天人合一、萬物並育的生態理念

摘要：

本文以易學、儒學、道學、中醫及本土諸子為根柢，辨明『天人合一』非主客混同，乃天道性命之貫通；『萬物並育』非放任雜處，乃各正性命、並育不害。易立三才，以生生為德；儒主仁民愛物，以時禁節用；道法自然，以無為輔萬物；中醫本四時陰陽，以治未病。歷代歧說，如董氏天人感應、荀卿天人相分，皆可折衷於中道。結論歸於：人當參天地、贊化育，以仁心通物，以禮法節慾，以中和致位育，由天下大同通於人類命運共同體。

關鍵詞：天人合一；萬物並育；三才；生生；道法自然；時禁；參贊化育；中和

大綱：

一、名義辨正與經典淵藪
（一）天、人、合一之字義
（二）萬物並育之典據
（三）生態非附會，乃治平之本

二、易學：乾坤生生與三才一貫
（一）天地之大德曰生
（二）各正性命與保合太和
（三）三才之道與人之參贊

三、儒學：仁民愛物、時禁與治平
（一）仁心通物：親親、仁民、愛物
（二）時禁節用：月令、孟子、論語
（三）中和位育與萬物並育

四、道學：道法自然、齊物與無為
（一）人法地，地法天
（二）以道觀物，物無貴賤
（三）無為輔萬物之自然

五、中醫：四時陰陽與治未病
（一）通天者生之本
（二）四氣調神與從其根
（三）治未病與生態攝生

六、歷代歧見與己見
（一）天人感應與災異譴告
（二）天人相分與裁成輔相
（三）己見：分位相通，並育不害

七、結論：萬物並育與天下大同

一、名義辨正與經典淵藪

（一）天、人、合一之字義

『天』者，非徒蒼蒼之氣也。【說文解字】云：

【說文解字】：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

然華夏經子所言天，兼含主宰之天、自然之天、義理之天。其要在『天者，萬物之祖，萬物非天不生』。故天非與人隔絕之外物，乃性命所自出、秩序所由立。

『人』者，【禮記·禮運】曰：

【禮記·禮運】：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

人處天地之中，得五行之秀，故能知天地、參天地。若以人為萬物之一物，則失人之貴；若以人為天地之主宰，則失人之分。華夏義理，貴在『分位相通』。

『合一』非合為一團，亦非取消天人之別。張載【正蒙·干稱】云：

【正蒙·干稱】：儒者則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學而可以成聖，得天而未始遺人。

此謂天道與人性相貫通，人由盡性而合天，非以人僭天，亦非以天壓人。

（二）萬物並育之典據

『萬物並育』出於【禮記·中庸】：

【禮記·中庸】：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

此非謂萬物無爭，亦非謂強弱無別，乃謂天地大化之中，萬物各得其性、各遂其生，故能並育而不相害。其下又云『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正顯分殊與一體並存。

（三）生態非附會，乃治平之本

今人言生態，多以為環境保全之術。然在華夏學術中，天人物我之序，本屬心性、治平之大端。人能仁民愛物，則政有節用；人能法天則地，則身有攝養；人能參贊化育，則天下可久。故生態理念非外附於國學，實為國學固有之血脈。

二、易學：乾坤生生與三才一貫

（一）天地之大德曰生

【周易】為群經之首，其核心在『生』。【繫辭下】云：

【周易·繫辭下】：天地之大德曰生。

又【繫辭上】云：

【周易·繫辭上】：生生之謂易。

『生生』非徒繁殖，乃陰陽相推、四時成序、萬物各遂其生。天地以生物為心，故聖人以仁心存世。

（二）各正性命與保合太和

【乾·彖】曰：

【周易·乾·彖】：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各正性命』者，萬物各有其性，各有其命，不以其一強同其餘。『保合太和』者，非齊一之同，乃差異之和。若伐山竭澤，絕物之性，則太和虧；若放任無序，亦非太和。故易學之生態義，在『和而不同，生而不害』。

（三）三才之道與人之參贊

【說卦】云：

【周易·說卦】：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

三才者，天、地、人並列而為三。人非天地之主，亦非天地之奴，乃天地之參贊者。參贊云何？【中庸】所謂『贊天地之化育』是也。人能以仁義合陰陽剛柔，則能裁成萬物，輔相天地，而非宰制自然。

三、儒學：仁民愛物、時禁與治平

（一）仁心通物：親親、仁民、愛物

【孟子·盡心上】曰：

【孟子·盡心上】：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此示仁有次第，而非兼愛無別。親親，仁之本；仁民，仁之施；愛物，仁之廣。由近及遠，由人及物，終則天地萬物皆在仁心之中。故儒家非只愛人而不愛物，亦非愛物而廢人倫。

（二）時禁節用：月令、孟子、論語

【論語·述而】記孔子：

【論語·述而】：釣而不綱，弋不射宿。

釣而不綱，取之有度；弋不射宿，不絕其生。此非小節，實仁心之顯。

【孟子·梁惠王上】云：

【孟子·梁惠王上】：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以時』二字，最為關鍵。時者，天道之序；禁者，人事之節。取用合時，則萬物可繼；取用無度，則天地失衡。

【禮記·月令】孟春之月：

【禮記·月令】：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殺孩蟲、胎夭飛鳥，毋麛毋卵。

此古代時禁之制，非徒法令，乃禮之所寓。禮者，天地之序也；順序則物育，逆序則物衰。

（三）中和位育與萬物並育

【禮記·中庸】曰：

【禮記·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中和非折中調和之謂，乃喜怒哀樂發而中節、天道人情各得其正。人能致中和，則天地位、萬物育。此把生態之根，直接安頓於心性。故欲萬物並育，必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必先明性命。

四、道學：道法自然、齊物與無為

（一）人法地，地法天

【老子】二十五章云：

【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自然』非今語自然界，乃自本自然、莫使之然。人法地之厚載，地法天之廣覆，天法道之無為，道法則萬物自成。故道家之生態義，不在征服自然，亦不在崇拜自然，而在順其自然。

（二）以道觀物，物無貴賤

【莊子·秋水】云：

【莊子·秋水】：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

又【齊物論】云：

【莊子·齊物論】：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此非混滅差別，乃破人類自貴之執。人若以己為貴、以物為賤，則必以宰制為能；以道觀之，則萬物各有其分，各得其然。

（三）無為輔萬物之自然

【老子】五十一章云：

【老子】五十一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

道生德畜，非有心宰制，乃自然成化。聖人法之，故『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無為非不為，乃不妄為；不妄為，則萬物自化。此與儒家參贊化育相表裏：儒以仁禮參贊，道以無為輔助，皆非征服。

五、中醫：四時陰陽與治未病

（一）通天者生之本

【黃帝內經·素問·生氣通天論】曰：

【黃帝內經·素問·生氣通天論】：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於陰陽。

中醫視人身為一小天地，陰陽四時與人身氣血相應。故養生非孤立之個體保健，乃順天時、合地理、和人事。

（二）四氣調神與從其根

【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云：

【黃帝內經·素問·四氣調神大論】：四時陰陽者，萬物之根本也。所以聖人春夏養陽，秋冬養陰，以從其根。

春養生，夏養長，秋養收，冬養藏。若逆春氣，則少陽不生；逆夏氣，則太陽不長。此非神秘之談，乃氣化節律之學。人順之則安，逆之則病。

（三）治未病與生態攝生

中醫最高義在『治未病』。未病先防，既病防變。推之天下，則萬物未衰而先護，天地未病而先調。若待川竭山崩、物種絕滅而後救之，則如渴而穿井、鬥而鑄兵，晚矣。故中醫之生態智慧，在慎微、在順時、在養根。

六、歷代歧見與己見

（一）天人感應與災異譴告

董仲舒【春秋繁露·陰陽義】云：

【春秋繁露·陰陽義】：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之心，與人相副。以類合之，天人一也。

天人感應之說，強調人事與天道相感，君主失德則災異見。其流弊易入神學附會，然其本旨仍在天人一貫，警醒人事不可違天。

（二）天人相分與裁成輔相

荀子【天論】云：

【荀子·天論】：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此反對災異附會，明自然有常。然荀子亦言『制天命而用之』，其『制』當解為裁成輔相，非征服宰制。若誤讀為人類可無限索取，則背離荀學本旨。

（三）己見：分位相通，並育不害

愚謂：天人合一，非混同，非對立，乃分位相通。人既為天地之心，則不可自甘為物；人既為三才之一，則不可自居為主。萬物並育，非齊一，非放任，乃各正性命而不相害。若執人類中心，則竭澤焚藪；若執生態虛無，則廢人倫、棄參贊。華夏中道，在仁心通物、禮法節慾、道術輔自然、醫道養其根。此四者一以貫之，皆歸於中和。

七、結論：萬物並育與天下大同

【禮記·中庸】言『萬物並育而不相害』，【周易】言『各正性命，保合太和』，【老子】言『道法自然』，【孟子】言『仁民而愛物』。合而觀之，傳統文化之生態理念，非外求於環境，乃內盡於心性；非止於保全物種，乃成己成物、成物成己。

天人之際，治平之基。人能參天地、贊化育，則萬物育；人能節慾以時、取用有度，則天地位。由一身而一家，由一家而一國，由一國而天下，終至天下大同。此非徒古人之遺訓，實為今日人類命運共同體可久可大之道。故曰：萬物並育，非天地之私，乃人心之公；天人合一，非玄虛之談，乃日用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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