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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解决] 富民厚生、义利兼顾的经济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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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章 發表於 2026-9-8 06:57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摘要:
【易】【书】【礼】【孟】【史】【管】之遗文,参以历代注疏,可见华夏经济伦理之根本,不在逐利之末,而在『富民厚生、义利兼顾』之经权大用。夫『富』非货殖之谓,乃民庶充盈之境;『厚』非纵欲之谓,乃民生遂养之真。圣人裁成天地之道,辅相万物之宜,制民之产,息民之争,导之以德,齐之以礼,使财不滞于上而藏于下,利不偏于一而和于义。【大学】曰『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此其中枢。管子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实先恤民之政。故曰:财者,天地之化,阴阳之理,圣人取而通之,非私之也。义利之辨,非义与利相斥,乃利以义制,义以利施也。下文分章陈说,以明修齐治平中经济之精义。

关键词:富民、厚生、义利之辨、食货、制民之产、藏富于民、轻重之衡、【大学】、管子、儒家经济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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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释『经济』本义:经邦济世,非止货财

第一节 『经济』二字之字义诀要

今人言『经济』,多指国民经济之运行,实为近代倭寇译名辗转之借用,其古义本不然。华夏经典中,『经济』二字见于【晋书·殷浩传】等,有『足下沈识淹长,思综通练,起而明之,足以经济』之语,其义为『经世济民』『经理天下,救济苍生』。析其字义:『经』者,【说文】曰『织也』,从丝从巠;段玉裁注曰『织之从线』,引申为治丝不紊、经纬南北,故凡理治、分剖、常道者皆曰经;『济』者,【尔雅·释言】曰『渡也』,【尚书·说命】有『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之喻,故济者,渡水以达彼岸之意,引申为成事、救助。二字连用,即是『经理天下、救济斯民』之学。

故华夏之『经济学』非西人之『economics』可囊括,其广则天道地理人事兼赅,其细则耕织、商贾、泉货、赋税并摄;其要在使人得所养,使得所安,使国得所治,使天下得所平。

第二节 富、厚二义之经据

『富』『厚』二字,屡见经传,【礼记·礼运】曰:『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及其述小康,则曰:『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以『天下为公』为大同,以礼义纲纪、货力为己为小康。足见大同虽不以货财为的,而小康之世终不可废货财之制。故儒者未言废利,所言者如何为之节制安排,使合乎道。

『富』之字源,【说文】曰『备也』。一曰厚也。从宀畐声。『宀』者,屋宇之家;『畐』者,满也,器满之形。故富之本义为家室满备、所蓄充牣之状。郑玄注【大学】曰:『财者,人之所欲也。』盖人不能无欲,欲望当其节则为生养之资,悖其度则为争夺之莠。

『厚』者,【说文】曰『山陵之厚也』。引义为敦厚、重厚、丰厚、温厚。【周易·坤卦·彖传】曰:『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厚之德,在于能载,能容,众生之资皆赖大地以生。然厚生之『厚』,【尚书·大禹谟】载禹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孔安国传云:『正德以率下,利用以阜财,厚生以养民也。』此为『厚生』一辞之渊薮,明言政在养民,而以正德为先,利用、厚生次之,三者惟在和谐不悖耳。

此后历代注【尚书】者于此发明甚多。宋蔡沈【书经集传】曰:『六府,则水火金木土谷之府也。三事,则正德、利用、厚生之事也。』又曰:『厚生者,使民衣食有余,不至于冻馁。』可见厚生非纵欲奢侈,而是保证民之衣食温饱,使其免于颠沛流离。

故『富民厚生』者,非『使民贪多而纵欲』,乃『使民足于衣食,毋以饥寒夭阏,父子夫妇各得相养,而庶几渐趋于礼义』之谓也。

第三节 义利之『辨』非『斥』义,乃『审』义

『义利之辨』是先秦学术之一大端。【论语·里仁】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子此言,非谓君子可以不食不衣、全然厌利,而是以『喻』立论——君子所通晓明达的是公正合宜之则,小人所嗜好趋赴的是一己私利之途。朱子注曰:『喻,犹晓也。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以『宜』释『义』,最为精核。义非死板之教条,而是因地制宜、因时处中的合宜之道。

孟子·梁惠王上】开篇,梁惠王问『亦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此是千古名辨,然细读孟子下文,不是一味反利:『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孟子之忧,在于上下唯利是趋,交相争夺,无一让德,则家国社稷无不倾覆。所谓利者,若因无礼义之节制而演为争夺之祸,则其『利』变为大『害』。故孟子之反不是反『利』,而是反『上下交征』之无义。试观孟子答齐宣王问王政,即陈『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更引【诗经】『哿矣富人,哀此茕独』为说,周详于鳏寡孤独之养;其『制民之产』之论更是十分具体,岂有全然鄙弃财货之理?因此断断不可将儒家之『义利之辨』误作『以义灭利』,更非不食人间烟火之虚谈。

第四节 华夏经济伦理之总体架构

统而论之,华夏经济伦理非『发财致富之术』,亦非『禁欲苦行之学』,而是天人整体观照下的经世之学。其大端有四:一曰敬天法祖,重农时与地力;二曰藏富于民,斥与民争利;三曰制礼明分,养人之欲而给人之求;四曰义以率利,通变而不失其正。四者合和,方为华夏经济伦理之全景。后世若朝廷言利、聚敛之臣横行,皆背此道,而祸水终归民众;反之,若薄税敛、务本业、通有无、施教化,则庶几『富之而教之』之隆轨。

第二章 富民为本:藏富于民,庶民惟星

第一节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富国以富民为先

【尚书·五子之歌】曰:

出处:【尚书·夏书·五子之歌】——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民为邦本之训,是华夏一切政治学说的最高公理。经济不过是邦国血脉,若血脉壅塞于上而枯竭于下,则官民皆病。【大学】传十章引秦誓之语,发明『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之义,又曰:

出处:【礼记·大学】——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十二字,实为华夏经济伦理之心髓。政府或君主若以公权将天下之财尽力搜刮聚敛于中央、于朝廷、于少数权贵之手,则民不聊生,轻者流亡,重者揭竿,民心离散,政权之基础尽丧;反之,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财货流行民间,则百姓乐业感恩,君民之间自然凝结为一。

历代治世之君多明此理。汉初承暴秦之敝,文帝、景帝以黄老清静无为治国,『与民休息』『驰山泽之禁』『赐民田租之半』等,正是『藏富于民』之大实践。班固【汉书·食货志】曰:『文帝时,民近战国,皆背本趋末,贾谊说上曰:「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于是上感谊言,始开藉田,躬耕以劝百姓。』后又载晁错【论贵粟疏】:『欲民务农,在于贵粟;贵粟之道,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今募天下入粟县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文帝用其说,令民入粟边塞以拜爵,而屡赐民田租。及景帝再行三十税一之制,遂启文景之治,太仓之粟陈腐不可食,都鄙廪庾尽满。此为『富民』政治之实效验证。

第二节 【管子】『治国必先富民』之道

春秋以降,管仲相桓公,通货积财,富国强兵,其说的经济伦理见于【管子】。其书开篇【牧民】第一句便是:

出处:【管子·牧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两句,被后世奉为经济伦理之圭臬。但这不可反过来解读为『只要有钱必自动有礼』——管仲此语强调的是生存温饱是道德教化的必要条件而非充足条件。【管子·治国】又直言:

出处:【管子·治国】——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陵上犯禁,陵上犯禁则难治也。故治国常富,而乱国常贫。是以善为国者,必先富民,然后治之。

治国必先富民,不是因为『富民』是好政策而已,而是基于对民情之如实洞察——民不安,教化无从施展;民不保产,礼义无根可附。这并非势利之言,而是圣人『因民之欲而利导之』的必然结论。

第三节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之经学公案

【论语·颜渊】载:

出处:【论语·颜渊】——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国家财政匮乏之际,有若却建议鲁哀公减轻田赋,从十取其二减至十取其一。表面看似南辕北辙,实则是经济伦理中最为深刻的辩证智慧:加重赋敛于饥岁,民力耗尽,来年税基更加枯萎,且民心涣散,逃亡相继,最终之税收必然更少;反之于饥荒之年行彻法,减免赋税,使民得以喘息复元,民营恢复之后税源自广,最终君之『用』足矣。其中道理实与后世『薄税敛而自足』之财政学相通,而儒者为政之仁心与权变之通达俱见于此。

后世如唐代刘晏之理财,宋之王安石变法虽另有其情,但皆须审察是否『与民争利』之一念。华夏经济伦理中政府介入程度之讨论,其实质问题不在『该不该管』而在『为谁而管』和『以何道而管』。

第四节 司马迁之『善因』论:因之利道,最下争之

史记·货殖列传】为太史公经济思想之经典,其论曰:

出处:【史记·货殖列传】——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此四层境界最为后人所叹服。太史公极力主张政府须尊重人自然趋利之天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故治理经济之最高境界,不是强加干涉、不是威逼利诱,而是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允许民间自然分工贸易,如流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其次者,利用人们自为趋利之天性而设计制度,疏导其流;再次者,以教化诱导民心;再次者,用法令强制整齐;最下者,则是政府亲自下场与民争商贸之利,既失为政之体,亦破坏了民间的经济生态。此论并非放任自由的『市场经济』论——太史公的底色是道家,而其思考的框架是华夏『因天道以治人事』的一贯理路,而非西方经济人假设之产物。但其对民间经济的自组织能力之高估,恰与【汉书·食货志】之『教民』路线形成互补。

第五节 『富民』非纵欲,须立『常产』与『恒心』

但儒家之富民,不是富了便不管,而是富民之后必有教化。【论语·子路】:

出处:【论语·子路】——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由此可知儒家为政之次第:『庶之』为第一重人口增长,第二重『富之』为物质丰裕,第三重『教之』为道德兴发。孔子不把『富之』作为终点,而是必须通向『教之』,使民有恒产而后有恒心,进而知礼义廉耻,归于人文化成之境。

第六节 小结:富民即是固本,民富则国不贫

综观富民之论:不论是【尚书】『民惟邦本』、有若『百姓足则君足』,还是管仲『治国必先富民』、太史公『最下者与之争』,皆指向一种与西方重商主义、国家主义财政完全不同的逻辑:国家之财富不在国库之金银,不在政府之掌控力,而在黎民苍生无不富足安乐;民富则赋税之源自流,民富则国家凝聚力自强,民富则礼义教化有器可承。故华夏经济伦理的第一原则即是『富民为始』。

第三章 厚生为本:制产节用,使养生丧死无憾

第一节 『厚生』本义与『六府三事』之系统

【尚书·大禹谟】将『厚生』置于『三事』之列。『六府』即水、火、金、木、土、谷,是客观自然资源之六项;三事即正德、利用、厚生,是人之主体作为。此『六府三事』合称为『九功』,大禹治水修六府以利民用,再以三事教养斯民,合此九功则万民欢洽。唯须注意的是厚生之实现不可以脱离正德和利用。『正德』管的是价值方向,『利用』管的是工艺器物,『厚生』管的是民生目标。三者关系若琴瑟之和,缺一不可。孔子赞【大禹谟】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正因禹循此九功而天下无事,故可无为,非束手不治也。

第二节 孟子『制民之产』:王道经济之蓝图

【孟子】关于民生产权之阐述最为具体详尽:

出处:【孟子·梁惠王上】——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这段话是经济伦理中关于产权分配与道德教化关系的经典论述。孟子洞见若百姓没有稳定恒产,则道德自律无从落实;若百姓因饥饿所迫而犯罪,再去惩罚他,就是『罔民』,是故意陷害百姓。所以明君必须『制民之产』——使每户农家都能分到足以养活父母妻子之田宅。

紧接着孟子还描绘了完整的田宅制度:

出处:【孟子·梁惠王上】——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五亩之宅』『百亩之田』是孟子所构想的井田制式下的小农恒产蓝图。其伦理核心不只是效率问题,而是让『老者衣帛食肉』的孝道实现不落空。所谓厚生,恰恰使礼乐教化有了物质之基。

也正因如此,【孟子·滕文公上】主张『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这正是以经济制度(井田共井)承托社群互助之德,以产权分配打造熟人社会的凝聚伦理。

第三节 【周礼】【王制】中的养民制详

【周礼·地官·大司徒】曰:『颁职事十有二于邦国都鄙,使以登万民:一曰稼穑,二曰树艺,三曰作材,四曰阜蕃,五曰饬材,六曰通财,七曰化材,八曰敛材,九曰生材,十曰学艺,十一曰世事,十二曰服事。』这十二职事,亦即将民众按不同能力和身份分配于农、林、牧、工、商、采集等不同行业,使各展所长,各得衣食。这种『分工』思想的背后是宏大的『生养』原则:不使一人无业,不使一业荒废。

【礼记·王制】又极为具体地定下财政税率与民众负担之则:『古者公田藉而不税,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夫圭田无征。』此中『公田藉而不税』指借助民力耕种公田而不另征私田之税;『市廛而不税』为商贾仓储之地不征额外之税;『关讥而不征』是关市只稽察异言异服,不征关税。这些条目充满仁政精神,且背后是一种对生产流通的鼓励态度。

更为细致的是【王制】中的养老与恤民之制:『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以及『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皆有常饩。』国家须以常供之粮食供养无告之民。所谓厚生,不是抽象词汇,而是实打实的制度安排。

第四节 节用爱人与『均无贫』的社会分配原则

【论语·季氏】中孔子有名言:

出处:【论语·季氏】——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均』的涵义值得深辨。朱子注曰:『均,谓各得其分。』并非后世误读的杀富济贫、绝对平均主义,而是指社会资源分配各得其分、各安其位,无过富过贫以致悬殊。孔子继承周公『均田』之精神,后儒以至王安石方田均税法、张载井田议、黄宗羲【明夷待访录】田制论皆循此路径。因为若贫富过分悬殊,则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社会必不能安定。

同时,厚生之另一范畴是『节用爱民』。【论语·学而】记孔子之言曰:

出处:【论语·学而】——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节用』是对统治者奢侈消费的限制,『爱人』是对民力的爱惜,『使民以时』则是不违农时,以免因征发徭役或战争而破坏农作。此三者是政府『自律』而为民生休养让出空间之义。厚生不是只靠财政花钱,更多时候是政府减少摄取、少干扰即可。

第五节 『养』而能『教』:富而后教,德教为归

厚生之更高境界是由养达教。【管子·牧民】在『仓廪实则知礼节』后,紧接着有『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之说,是以物质基础支撑道德意识

【孟子·尽心上】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人性虽具良知良能,但若饥寒交迫、颠连无告,则往往不能发用。故孟子一方面『制民之产』以安顿其肉体,另一方面『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以唤醒其良知。经济与伦理不是两个先后独立的过程,而是互为表里地发生于同一社会机体之中。

第四章 义利之辨:义以生利,利以和义

第一节 先秦『义利之辨』的三个层次

其一,公私之辨:义是公共的长远利益,利是私己的当下利益。儒家视点在于不得以私害公、以近害远。其二,本末之辨:有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已指出根本之利在于养民,枝叶之利在于国库;本固而末自茂。其三,伦理与物质之序:道德虽植根于物质生活条件,但具有对物质欲望的主宰与导引功能。

『义利之辨』不只是心性功夫,更牵涉制度设计。历代政制、税制、货币政策、土地分配之争论,若追到形上层面,是『义利』在经权取舍中的历史展开。

第二节 孔子:义以为上,见利思义

孔子之『义利观』可释为四个维度:

一者以义制利。【论语·里仁】『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是辨明小人之利为无义之利,而君子非无利也,其取之也以义;二者见利思义。【论语·宪问】曰:『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成人者,全人也——德行不缺、遇事不乱之人,其面对利益第一反应不是攫取,而是判断此利之合义与否;三者义然后取。【论语·述而】孔子自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又尝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人之欲富贵而恶贫贱,本是自然常情,圣人不否认这一点;其工夫只在『不以其道得之』之时能守住底线。四者因民之利而利之。【论语·尧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此表示真正的政治智慧在于顺民之利而导之,使其自然而然地获利,而国家不需花钱施惠,实是最高的产业政策。

第三节 孟子:何必曰利——先立乎其大者

孟子对梁惠王径言『亦有仁义而已矣』直承孔子,但孟子之反对与战国形势直接相关。梁惠王(魏惠王)以『利吾国』发问,动机是富国强兵、争霸天下。孟子认为若治国者开口即谈国家利益,则大夫开口即谈封地利益,士庶人开口即谈个人利益,层层相因,人人竞利,国家将陷入『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的囚徒困境。故孟子非否弃国家利益之自保,而是指出真正的国之大计在于行仁义,使『王何必曰利』实是以否定方式达到更高肯定。

在【孟子·告子上】中还以『鱼与熊掌』作譬,最后说:

出处:【孟子·告子上】——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

连生命都可以为义而舍,何况财利?但需注意,舍生取义是极端处境下的应然决断,孟子在大多情况下并不主张牺牲民生,反而强调保障民之基本利益。仁义之政,即最大之『大利』。

第四节 荀子董仲舒:明于天人之分,正其道不谋其利

荀子之经济伦理在【荀子·富国】中有系统论述,其说极为务实:

出处:【荀子·富国】——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余。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余,裕民则民富,民富则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

『节其流,开其源』六字发展成为后世财政学之金句。荀子不同意墨家之『节用』过度,认为礼之等级制度本身就有养欲给求之义——『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此论有极高理论价值:礼并非只是禁欲的桎梏,更是一种让欲望与资源动态平衡的机制。

汉儒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对胶西王越大夫不得为仁】中曰:『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班固【汉书·董仲舒传】引作『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说主要是矫治为政者急功近利的野心,并不等于完全否认一切利与功。然在历史流变中,此说渐渐被读成『不要利益不计功效』的迂阔之论,实则是对文本语境的断章取义。董仲舒所面对的是汉武帝时代穷兵黩武、盐铁官营、与民争利之现实,所谓『正谊明道』正是要拨正国家之价值方向,再以此定经济之向度,绝非迂执不知变通之训条。

第五节 【盐铁论】:贤良文学御史大夫之争的启示

汉昭帝始元六年(西元前81年),朝廷召集贤良文学六十余人,与御史大夫桑弘羊等就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等政策展开大辩论,后由桓宽编为【盐铁论】。此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经济政策与义利观的大正面交锋。

桑弘羊代表国家干预主义,主张盐铁官营以富国强兵、备边御胡;又言『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而贤良文学则以儒家义利观驳之,认为与民争利则民困,『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务应员程,不给民用』,官营产品质量低劣而强卖于民;『民用钝弊,割草不痛』,实际破坏了小农经济。又指斥官营盐铁使得『豪吏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吏收贱以取贵』,没有真正惠及百姓。

双方之言都有现实关照,然而从经济伦理的视角看,文学贤良的更合儒道。因为他们不是在『同意』或『反对』某个政策,而是在从根本上质疑『国家与民争利』的正当性。这场争辩实际上预示千载之后,一切垄断国企之论与自由经济之论的交锋。华夏经济伦理在义利之辨上的态度可以由此现出:公义不该靠垄断市场压低民生来获取,王道之财用来自合理的税制与地政,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第六节 『义』非悬空之律令:以义生利之例证,如陶朱公、子贡之经商

太史公【货殖列传】所记范蠡之事尤可称扬:

出处:【史记·货殖列传】——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

范蠡既能『与时逐』而致富,又能『三致千金』散财于贫交,可谓『富好行其德』之典范。【货殖列传】又述子贡:

出处:【史记·货殖列传】——子贡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

财富不为伦理之玷,亦非道德之必要条件。子贡之富反助师门声望传布天下,说明运用得当的财富具有护道之功。

第七节 小结:义利相济而非对立

统合先秦两汉之义利论,最确切的说法,见于【周易·乾·文言】:

出处:【周易·乾·文言】——利者,义之和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

『利者义之和』的著名定义,把利从逐利者之私囊里解放出来:万事万物各得其宜即是和,和则无往不利。不是义之外别有利,也不是利之上强加义,而是义本身就是通达无碍、各得其所之状态,如此则利自生焉。这是圣人之经济伦理于形上层面最精确之表述。

第五章 通变宜民:轻重权衡与农民工商之序

第一节 本末之辨辨正:以农为本,而非废工商

【汉书·食货志】:『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龟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兴自神农之世。』食货并举,农业与货殖同为国家经济之两翼。

华夏历代均重农抑商,以农为本、商为末,其历史语境有二:一是自然经济条件下粮食生产关乎国家生存,若不重农,遇到灾害或边患则立国不稳;二是商人若过度聚集财富、操纵物价、交通王侯,会破坏以农立国的社会组织。古代思想家虽抑商,却并非否定商之功能。【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司马迁深知农、工、商、虞四者皆是『民所衣食之原』,不以『末』一笔抹煞。后世比如王夫之【读通鉴论】对商贸亦有持平论。所谓『本末』的界定,真正用意在于建立『轻重主次』,而非彻底废末。

第二节 『轻重』之术:敛散以时,与民平准

『轻重』一词,专指【管子】之经济调控理论。其基本理路是:谷物与货币(万物)之间有相对轻重关系,而国家通过吞吐货币、调节供求来平抑物价、打击囤积、均衡区域:

出处:【管子·国蓄】——凡五谷者,万物之主也。谷贵则万物必贱,谷贱则万物必贵。两者为敌,则不俱平。故人君御谷物、货币、黄金,以衡之。……夫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敛积之以轻,散行之以重,故君必有什倍之利,而财之櫎可得而平也。

现代语言来说,此为逆周期调节:丰年谷贱伤农时国家用货币大量买入,荒年谷贵民困时国家开仓投放,以平衡粮价。

西汉桑弘羊扩大为『均输』『平准』,于各地设均输官,将实物贡赋转为当地特产,由官方运往高价地区售卖;于京师设平准官,贱时买进、贵时卖出。司马迁对其评价『与民争利』之处有弊,但国家进行战略物资储备和平抑物价以护民生这点,在【管子】作者和后世有心济民的政治家看来,是代行天地调剂之宜。

第三节 泉府、赊贷与互助:传统经济中的仁政金融

【周礼·地官·泉府】载国家设有『泉府』之官,掌以税收之钱借贷于民:

出处:【周礼·地官·泉府】——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楬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买者各从其抵,都鄙从其主,国人郊人从其有司,然后予之。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

国家设专门机构买走市场上滞销的货品,待需用时再卖出;遇到祭祀、丧葬等急需,还可无息赊欠短期;农民若需借贷,则以『国服』(当地应服之赋税标准)为息。此是中国最早的国家金融扶贫机制。虽未必周代全制实存,然其设计之仁厚与精巧可证华夏经济伦理绝非鄙事,而是先王经世致用之实学。

第四节 均田、租庸调与历代养民制度之得失

北魏至唐前期的均田制和租庸调制是华夏制度史上的重要实践。均田制以露田、桑田等不同名目授田于民,老免身没则还官,桑田为世业。这种制度结合了孟子『恒产』思想和国家控制土地的双重逻辑,有效抑制了东汉以降的豪强兼并,保证了国家编户齐民和小农经济之稳定。

唐初在均田基础上创租庸调制:『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每丁纳粟二石为租,纳绢布等为调,服役二十日为庸。租庸调是定额税,比之按土地产量比例抽成的制度,更简单明晰。

但制度运行需要户口登记和土地还授机制。唐中叶后户籍废弛、土地兼并严重,均田制坏,租庸调制也随之被两税法所取代。杨炎两税法『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改按资产征税,在历史上实为一大进步;然其副作用是『唯以资产为宗,不以丁身为本』,富者多隐匿资产而贫者负担转重。后儒对此多有批评,亦可见经济制度欲求义利兼顾之难:再完善的制度若缺乏道德支撑和吏治清明,都难以持久。这正是传统经济伦理强调『人治』与『治法』相济的原因

第五节 『常平仓』与『社仓』:仓储之政的义利结晶,历代实践

西汉宣帝时耿寿昌奏设常平仓,于边郡粮贱时增价而籴,贵时减价而粜。此后历代沿用,成为最经典的『义利兼顾』制度——以国家公帑做微利甚至亏本买卖,为的是平准物价、安定民生、防范饥荒,完全不以创收为目的。

至南宋朱熹创社仓法,于乡间立仓,春夏青黄不接时贷粮于民,秋冬加息偿还,遇灾则免息。其制不同于官府常平仓,以民间自治为主、官府监督为辅,以乡绅贤达管理。此制将儒家伦理从朝廷下移于乡土,国家财政负担不重而饥民得救,堪称制度伦理之标本。朱子虽是理学大家,在荒政、社仓、经界诸事上皆有亲身实践,绝非『空谈心性』者。

第六节 义庄、会馆与传统互助伦理

北宋范仲淹创立范氏义庄,以族田收入赡养族中贫弱、资助嫁娶丧葬、支持读书应试。这是以宗族单位的互助经济组织,其本质是以『义』为凝聚力,通过『族产』而非『族内私有财产』来实施宗族内部的转移支付。义庄在明清两代大规模发展,构成华夏社会最基础的经济安全网。

同时城市工商各业之会馆、公所兴起,以同乡同业之联,行互助、救济、议价、仲裁之实。工商伦理中『诚信经营』『童叟无欺』『积善余庆』等观念,成为义利兼顾的民间表达。这些实践虽不如国家大政引人注目,却是华夏经济伦理绵延于草根社会的最坚韧脉络。

第六章 天人合一与经济节律:顺时取用以不伤物性

第一节 『以时禁发』:先秦经济伦理中的生态律则

【孟子·梁惠王上】有一段人皆熟诵的话:

出处:【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数罟不入洿池』——不用细密渔网捕捞小鱼;『斧斤以时入山林』——砍伐林木有时节限制。此为世界上最早的可持续经济思想表述之一,背后是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礼记·月令】更是按月列出经济生产之禁令:孟春之月,『禁止伐木,毋覆巢,毋杀孩虫、胎夭、飞鸟,毋麛毋卵』;仲春之月,『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季春之月,『田猎罝罘、罗网、毕翳、喂兽之药,毋出九门』。是月也,『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月令】将全年十二个月的政令、禁令排列清楚,将生产节律和自然生态规律严格对应,这种通贯天人的制度设计是华夏经济伦理的独特面相。

第二节 『财成辅相』与『参赞化育』

【周易·泰卦·象传】曰:

出处:【周易·泰卦·象传】——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财』即『裁』,圣人不是去统治自然,而是裁度天地自然运行的法则、辅助化育万物之宜、引导百姓生养利用。这是人作为天地之间『三才』之一的积极义务——人是自然的参赞者,而非掠夺者。【中庸】云:『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经济生产如若顺物之性而不伤物之性,则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生产可持续而有有余。

第三节 『均无贫』的生态扩展与古今教训

以现代生态眼光观之,华夏『以时禁发』的生态伦理与现代可持续发展观念不仅不谋而合,且在哲学上更为精深。传统所谓『取之有度,用之有节,则常足;取之无度,用之无节,则常不足』(语意本自【资治通鉴】所载陆贽之论),是直接洞见自然资源之有限性与欲望之无限性间的矛盾。今人言『绿色经济』,正是回归这种敬畏天道节律的古老智慧。华夏之经济从不是以GDP为唯一鹄的,而是以永续生养、万物咸宁为最高目的。

第七章 现代洄响与重光之路——传统经济伦理对今世的鉴照

第一节 对于『唯GDP论』的批判:民富不是国库数字

现代国家多将经济增长(GDP)作为首要指标,但在华夏经济伦理中,如果GDP的增长是依靠压榨劳工、破坏环境、扩张债务、民生痛苦而造就,则其虚妄非常。儒家『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的逻辑放在今日即是:国家的强大不能以百姓生活困顿为代价。若地方政府债台高筑、重复建设,表面繁华实则民力枯竭,不符合『藏富于民』的经训。

同时,单纯将亿万人民绑定于高负债、高消费、高强度劳动的模式,是把『厚生』变成了『薄生』。以『以义为利』的古典智慧观照,GDP的增长应该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的整体和谐,经济增长的手段与评价工具要与民众福祉这一目的拉开价值位阶——此为古典『本末之辨』对现代性的纠偏。

第二节 当代义利冲突之困:以经义衡之

当代经济伦理中,假冒伪劣、有毒食品、金融欺诈、算法杀熟、平台垄断,种种现象正是『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的现代变奏。当生产者只追求利润而不顾消费者安全时,短期有利可图,最后会摧毁整个行业的诚信基础,使交易成本无限扩大。管子所谓『仓廪实则知礼节』在建立法律制度的同时还不够,必须有一种『上行下效』的人文教育环境,让商人之『利』受到『义』的规约,方可持续。

【论语】云『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传统经济伦理对现代商业行为的鉴戒是鲜明而立体的:义不是外部强加之禁令,而是使经济行为能够在长远中运转自如、各得其利的生态条件。

第三节 『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与政府边界

今人讨论政府与市场边界时,可回到孔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政府之角色不是一切包办,更不是与民争利;而是要搭好平台、定好规则、保障产权、维护公平,使百姓能够自由发挥创造力而获利。那些过多干预、直接指挥经济细节的行为,往往造成资源错配、效率损失与基层腐败。当然也不是简单退回『守夜人』角色,因为华夏的伦理传统中政府负有保护弱者、扶贫济困、赈灾平准的仁政职责。

太史公『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中国式的政府-市场关系谱系。最高明者是顺应而不是强推,而强推中最劣者是赤裸裸与民争利。现代中央及地方国企、干部经商、垄断牌照、寻租腐败等,在学理上都是『最下者与之争』的死路。若国家资本的行为目的是为了与民争利、挤压民营、吞噬民生,则其制度正当性应从根本上被质疑。

第四节 乡村振兴与『制民之产』的复兴,传统经济伦理的制度回响

现代中国城市化快速推进,农村空心化、耕地抛荒、小农户边缘化。孟子『制民之产』思想的历史合理性在现代仍然没有完全消失——不能只有大资本下乡圈地,而没有小农户的稳定产权和经营保障。『耕者有其田』的政策实践延展了孟子的恒产论,是对土地兼并历史的现代应对;在此基础上『三权分置』进一步为小农与市场之间建立了弹性接口。如何让农民愿意种地、农村留得住人,需要的不仅是补贴,更是一种把土地当成农民生命共同体而非不动产的态度。乡村不仅是一个农产品生产基地,更是传统伦理的蓄水池和华夏文明的栖居地。

我们要在今天将乡村建设为有历史纵深、文化脉络的『厚生』之乡,需要从制度上保证农业的可持续、农村的宜居和农民的体面。

第五节 日用伦常与天下格局:重思华夏经济伦理的现代使命,结语导引

最后,当把目光放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当前疫情、气候异常、全球供应链危机、『逆全球化』浪潮等,无不提醒世人:西方经济学把人设为无限欲望的消费者、把自然设为取之不尽的资源库、把利润作为最高驱动力,这样的经济模式已走到必须反思的临界点。中国传统经济伦理中的『天人合一』为生态约束提供了哲学前提;『厚生』的价值序列为人本的、有温度的经济学提供了精神资源;『义利之辨』为资本的无限增殖冲动了设置伦理刹车;『不患寡而患不均』为全球南北差距与贫富分化提供某种矫正。

现在所谓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必须建立在华夏『天下』的一种价值约定上——不是某一国家利益的最大化,而是各国各民族的人民生于天地之间,都以得以遂生养、厚人伦、乐太平为共同福祉。以这种经济伦理来统筹天下,则『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此之谓『大顺』。

第八章 总结:义以制利,富而能教,厚生以成仁

第一节 回到经学源头:通义利而合天人

纵观从【尚书】之『正德、利用、厚生』,到孔子『庶富教』,再到孟子『制民之产』,乃至【管子】『轻重』之术和太史公之『善因』论,华夏经济伦理从没有离开『以天道养人、以仁义正德、以礼制均平、以轻重平准』之大道。这条道统是一以贯之的:先富民,使民有所养;再教民,使民知荣辱;再节用,使民力不竭;再衡轻重,使贫富不至悬绝;最后再回到【尚书·洪范】『皇极』之训——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经济伦理的最终指向不是财富堆积,而是人间道义的朗朗乾坤。

第二节 致中和:经济伦理作为『中庸』之艺

西方经济学预设『资源稀缺→利益最大』的单一模式,工具理性高度发达而价值理性缺位。传统中国则早在先秦就以『礼』为调和之具。荀子说得透彻:

出处:【荀子·礼论】——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貌,越席床笫几筵,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

『礼者,养也』将礼从教条中拯救出来:礼是让人的欲望与社会的资源达到动态均衡的艺术。此中有节文、有分别、有推让、有仁爱,是华夏式的经济与伦理相统一的『中庸』。

第三节 面对世界的启明:华夏经济伦理以公义和共生为最终诉求

今日华夏文化之复兴,绝不等于某些表层符号的喧哗,而必须以核心经义的重新燃灯为己任。经济伦理从来不是孤立的经济学问题,而关乎人之所以为人、群之所以为群、天人之际的安顿。在根底处,要体认『天地之大德曰生』(【周易·系辞下】)。大德是『生』,经济伦理即是珍视生命、护养民生的伦理。一切制度、技术、市场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天地间生命能够生发、育养、成长、和乐。因此所谓『富民厚生、义利兼顾』,就是中国经学对中国经济伦理的最根本裁决,也是提供给世界的古老而又常新的启示。

若将全文缩为八句:

出处:本文总结——厚生之政始乎养,富国之基藏于民;不夺农时物自遂,量入为出政乃醇。义者天理之裁制,利者人情之所循;合义之利乃大利,知微知彰是谓神。

故曰:经济之事,非刀币之术,乃圣人曲成万物而不遗、裁成天地而不私之大道也。后世君子苟能于此精思而力行之,则华夏之经济伦理终将如日月之蚀而更明、如凤凰之涅槃而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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