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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海昏侯劉賀墓中出土【詩】【春秋】【論語】【禮記】【孝經】等典籍，引發學界對劉賀被廢之因的再審視。本文依經學義理與史傳記載，辨析劉賀習經之實、廢立之由，認爲劉賀入繼大統後不守禮法、荒淫失度，其墓中經書乃廢后自省、悔過向學之證，而非霍光專權廢賢。然霍光以人臣行廢立之事，亦違君臣之道，故聖人垂訓，二者各有其失。文章由小學訓詁入義理，參稽漢世經術與政治，歸於天人之際與治平之道。
關鍵詞：海昏侯；劉賀；霍光；廢立；經學；禮法；天人感應
一、緒論：出土文獻與歷史公案之重審
（一）海昏侯墓之發現與經籍出土
（二）劉賀被廢之史載與本末
（三）問題之提出：反省乎？被廢乎？
二、解字明義：釋『廢』『昏』『經』之本義
（一）『廢』——去位也，棄也，與『立』相對
（二）『昏』——日冥也，引申爲惑亂、不明
（三）『經』——常道也，聖人所以垂教
三、史實考辨：劉賀在位二十七日之行事與霍光廢立之過程
（一）昌邑王受詔入京——不明禮數
（二）即位後的惡行——【漢書】所載二百一十二事
（三）霍光廢賀——是否權臣擅廢？
四、義理闡微：經學於劉賀『反省』之可能及『明君』之辨
（一）【詩】【書】之教，化人於漸——劉賀果迷經乎？
（二）【春秋】之義，責備賢者——何以爲明君？
（三）【孝經】之本，移孝爲忠——劉賀之敗在孝行有虧
五、諸家歧見與己見：權臣、昏君孰爲公論
（一）主『霍光不臣』之論者——以【容齋隨筆】等爲代表
（二）主『劉賀昏廢』之論者——以【資治通鑑】等爲正統
（三）漢儒天人之學——廢立之變與災異相應
六、結語：天人合一與治平之道的啟示
（一）經書非可以飾惡
（二）廢立之事關係國家氣運
（三）勸誡後世：修德以永命
一、緒論：出土文獻與歷史公案之重審
（一）海昏侯墓之發現與經籍出土
漢宣帝元康三年（西元前63年），故昌邑王劉賀受封海昏侯，食邑豫章。至公元2011年，南昌墎墩山漢墓開啟，見『金餅堆案，簡牘盈車』，其中【詩】【春秋】【論語】【禮記】【孝經】諸經皆備，又有【易經】【方術】等雜書。
（二）劉賀被廢之史載與本末
此一發現，使千載之下聚訟紛紜之『劉賀被廢』公案，復得新證。史載劉賀即位二十七日，被大將軍霍光以『荒淫無行』之罪廢歸故國，旋降爲海昏侯。
（三）問題之提出：反省乎？被廢乎？
然墓中經籍儼然，遂有疑者曰：劉賀果爲昏君乎？抑霍光不臣，廢一明君乎？彼所讀經書，豈非被廢後反省之學乎？此問實關經學於漢世之教化功能，亦涉權臣廢立之道德評判。故不揣淺陋，試稽經傳，參以史實，申論之。
二、解字明義：釋『廢』『昏』『經』之本義
（一）『廢』——去位也，棄也，與『立』相對
『廢』字，【說文】云：『廢，屋頓也。』段玉裁注謂『頓』爲『下墜』，引申爲『棄置』。經傳中『廢』多指黜退、罷免，如【禮記·王制】『不孝者，君廢以爵』。【尚書·舜典】『有能典朕三禮？』無廢舉，非所論。劉賀之『廢』，乃去天子之位，歸於侯爵，此非常之事，故史書大書特書。
（二）『昏』——日冥也，引申爲惑亂、不明
『昏』者，【說文】：『日冥也。』引申爲暗昧、惑亂。【尚書·牧誓】『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昏棄厥肆祀弗答』，【傳】曰『昏，亂也』。後世以『昏君』稱失德之天子，本於【詩·小雅·小宛】『彼昏不知，壹醉日富』，鄭箋謂『昏，蔽也』。然『昏』亦有『婚』之古義，非必全爲貶辭。若劉賀之罪狀，漢廷詔冊所斥爲『昏亂』，則取其惑亂之意明矣。
（三）『經』——常道也，聖人所以垂教
『經』者，【說文】：『織也。』本義爲織機之縱線，引申爲常道、法則。【周易·屯卦】象曰：『雲雷屯，君子以經綸。』【孝經·開宗明義】：『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漢人尊經爲常道，故設五經博士。劉賀墓中經書，若爲生前所習，則其心未必全然放僻；若爲死後殉葬，則亦見漢世以經書爲至寶之風習。故須辨其早晚與用途。
三、史實考辨：劉賀在位二十七日之行事與霍光廢立之過程
（一）昌邑王受詔入京——不明禮數
按【漢書·武五子傳】及【霍光傳】所載：昭帝崩，無嗣，大將軍霍光迎立昌邑王劉賀。璽書至，賀『發哭』『日中而發』，『脯時』至定陶，日行一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此可見其急於得位，不守喪禮。
（二）即位後的惡行——【漢書】所載二百一十二事
及即位，行淫亂，霍光與群臣連名奏太后，列其罪狀，謂『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又『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並『召太后御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是故太后詔曰：『王受皇帝璽綬，行淫亂不軌……當廢。』遂廢歸昌邑。
後元康三年，宣帝封賀爲海昏侯。賀就國後，數年而卒。其墓中簡牘，有【詩】【春秋】【論語】等，蓋非偶然。然考其生前行跡，劉賀少時在昌邑，亦有師受【詩】【論語】之記。故墓中文獻或爲其早歲所習，未必爲廢后始學。然廢后幽居，憂憤之中，取經自遣，亦情理之常。
（三）霍光廢賀——是否權臣擅廢？
然則霍光廢賀，果出於忠乎？【漢書】贊曰：『霍光以結髮內侍，起於階闥之間，確然秉志，誼形於主。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當廟堂，擁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權制敵，以成其忠。然光不學亡術，暗於大理。』『不學亡術』一語，班固微諷。蓋霍光身爲外戚權臣，行伊尹、周公之事，然其廢立之時，太后臨朝，群臣具狀，雖似合於禮，然以臣廢君，終違孔子『事君盡禮』之訓。故後世有疑其『專權自恣』者。
四、義理闡微：經學於劉賀『反省』之可能及『明君』之辨
（一）【詩】【書】之教，化人於漸——劉賀果迷經乎？
劉賀墓中諸經，若其廢后沉湎其中，則當視爲『反省』之表徵。【論語】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又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劉賀若能習禮約文，則其漸知悔悟，非無可救。然【禮記·經解】引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爲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劉賀若真受經教，則當『溫柔敦厚』『恭儉莊敬』，何至『遊戲掖庭』？故墓中經書，或爲裝點，或爲悔罪之具，未可遽斷其已成賢者。
（二）【春秋】之義，責備賢者——何以爲明君？
再辨『明君』之標準。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然漢人論君，重在天命與德配。董仲舒云：『【春秋】之法，以人隨君，以君隨天。』故爲君者須法天而行。劉賀二十七日所爲，皆背天理、喪人倫之事。若謂其爲明君，則瞽者不見日，聾者不聞雷矣。然【春秋】責備賢者，霍光既受遺詔，當以師傅之禮匡君之失，而非遽行廢立。故劉賀有失，霍光亦不能無罪。
（三）【孝經】之本，移孝爲忠——劉賀之敗在孝行有虧
【孝經】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又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劉賀爲昭帝后，當以臣子之禮事太后，然其『召太后御小馬車』，是侮慢尊長；『與先帝宮人淫亂』，是穢瀆宮闈。此皆不孝之大者。不孝不忠，焉能稱賢？故其廢也，非冤。
五、諸家歧見與己見：權臣、昏君孰爲公論
（一）主『霍光不臣』之論者——以【容齋隨筆】等爲代表
自漢以來，論者各有偏重。宋洪邁【容齋隨筆】謂：『昌邑王賀，昭帝之侄也。光立之而廢之，其罪過雖多，然光之專權，亦可見矣。』
（二）主『劉賀昏廢』之論者——以【資治通鑑】等爲正統
明末王夫之【讀通鑑論】則斥劉賀『狂童』，又譏霍光『廢立不以公』。清儒趙翼【廿二史札記】有『漢諸王多失道』條，以爲西漢宗室驕淫，劉賀之廢非無因。
（三）漢儒天人之學——廢立之變與災異相應
今觀出土簡牘，劉賀有經書陪葬，或可證其晚年潛心向學，然此不能掩其踐祚之惡。蓋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然天子之位，非一人之私。既居九五，當朝乾夕惕。劉賀失位，然後讀書，正是【易】所謂『困而後學』之象，然其學爲時已晚。霍光秉政二十餘年，雖有廢立之事，然其『匡國家，安社稷』，終立宣帝，漢室以寧。若謂其有不臣之心，則何不取位自帝？故廢賀非爲私，然其行權略不顧君臣名分，此亦後人詬病之由。
余以爲：劉賀之廢，乃自取也；霍光之廢，不得已也。然二者皆未得經道之中。真儒者，當如周公輔成王，管仲相桓公，守正不阿，調護匡救。霍光雖非聖人，亦賢臣之亞，然『不學亡術』，故不知以禮制君，而以刑廢君。劉賀則縱慾敗度，雖有經書爲飾，終不能掩其昏德。
六、結語：天人合一與治平之道的啟示
（一）經書非可以飾惡
夫海昏侯墓中經書，非劉賀之護身符，實其罪悔之見證。經者，常道也。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皆所以『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劉賀徒以經書殉葬，而不能以經術自治，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故聖人云：『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劉賀不修己德，而冀權臣之容，悖矣！
（二）廢立之事關係國家氣運
霍光之廢立，雖若權宜，實傷國體。【易·乾卦】上九曰：『亢龍有悔。』以臣廢君，臣道亢矣。然霍光能擇賢而立，終定漢鼎，其功亦不可沒。漢室之祚，延四百年，實賴光武中興，而宣帝繼統，亦稱明主。故曰：天命無常，惟德是輔。劉賀失德，故天奪其位；霍光失禮，故史譏其專。此天人感應之幾微也。
（三）勸誡後世：修德以永命
吾輩鑑往知來，當知：學經不在藏之墓中，而在行之身中；治國不在廢立之權，而在敬天愛民。故【大學】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劉賀之覆轍，可不戒哉！霍光之遺訓，可不慎哉！
『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論語·泰伯】 『國有將亡，必有妖孽；國有將興，必有禎祥。』——【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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