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名曲【琵琶語】·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作曲：林海 改編移植：唐彬來源：自得古琴社

演奏：蔡珊（古琴） 白無瑕（鋼舌鼓）

尋陽渡，月去半影望水東流付。

輕籠江心渚，蟬綠漫小築。

誰訴？待到人留住，夜半夢醒失歸途。

珠簾搖夜幕，滿腹欲語卻躊躇。

低頭顧，紅燭剪影，謂情何物？

嫁與東風奈何春不顧。

風塵逐，空踟躇，更恍惚，

紛紛淚紅濺弦柱。

繁華盡落傷心處，絕口唱斷天涯路。

橫江霧，走盡紅塵路，

聲聲依如故，醉舞殘身影更孤。

朝暮暮，梳指輕撥，驚起一行鷗鷺。

知音覓何處？睹盡紅顏淚模糊。

春水妒，年年東去，年年還復。

詞賦花間露，須臾一生能歷幾寒暑？

流年誤，花期促，

空留寒香只半畝，殘香誰來護？

化作塵土，聲弦漸起心痛楚。

月去半影望水東流付

夢望舒，廣寒宮闕人倚桂花樹，

千古愁一出，難留滿目無情物。

憑欄嘆花路，鉛華落盡，

紅顏垂暮，風流葬何處？

再回顧，莫不如相忘於江湖。

【琵琶語】琴曲解詁

【琵琶語】雖以琵琶為名，實為古琴移植之佳作。林海先生原曲經唐彬君妙手移植，以絲桐之韻重構琵琶語境，誠所謂"移宮換羽"之能事。蔡珊女史指下泠然，佐以白無瑕君鋼舌鼓清越之聲，遂成琴壇新響。

曲中"尋陽渡"至"廣寒宮闕"諸句，顯系化用李商隱【錦瑟】"此情可待成追憶"之境。琴家指法虛實相生，恰似"珠簾搖夜幕"之態：左手吟猱應合"欲語卻躊躇"之情，右手抹挑暗合"紅燭剪影"之姿。鋼舌鼓空靈音色，尤能狀"驚起一行鷗鷺"之致。

考其音樂肌理，散板引子若"橫江霧"之朦朧，入拍後"聲聲依如故"處，實取【瀟湘水雲】之"盪吟"技法。至"風流葬何處"段，驟變跪指厲撮，恰如東坡所謂"弦上黃鶯語"之悲哽。終以"相忘江湖"之泛音，深得【莊子】"魚相忘乎江湖"之三昧。

此曲之妙，在熔當代新民樂於古法：鋼舌鼓擬更漏，古琴作人聲，非徒炫技，實為"通古今之變"（司馬遷語）。然終不脫琴道"清微澹遠"之旨，可謂"出新意於法度之中"（蘇軾論吳道子語）。聞者當於"流年誤，花期促"處，會得琴中三嘆。

【琵琶語】琴學探賾與李商隱詩境互文考論

【琵琶語】作為林海先生創作、唐彬先生移植的古琴新作，實為當代琴樂"以今入古"之典範。其音樂語彙雖承【平沙落雁】之清微淡遠，然通過鋼舌鼓與古琴的對話，構建出"金石相鳴"的現代音畫。蔡珊女士的演奏深得"輕、微、淡、遠"四要，指下"吟猱綽注"皆合【溪山琴況】"弦與指合，指與音合"之旨，而白無瑕女士鋼舌鼓的點綴，恰似【樂書】所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的現代演繹。

曲中"此情可待成追憶"之題，暗合李商隱【錦瑟】"惘然"之境。考義山原詩，"無端五十弦"本暗指瑟器，今移植為古琴曲，恰得"移情"之妙。琴曲中連續"淌下"的走手音，恰似"滄海月明珠有淚"的意象轉化，而鋼舌鼓空靈的泛音，正應"藍田日暖玉生煙"的光氣浮動。這種"詩樂相生"的創作手法，實承宋代【白石道人歌曲】"自度曲"傳統。

細究移植技法，唐彬先生將現代和聲進行轉化為古琴"散、按、泛"三色交織，如"珠簾搖夜幕"處採用"雙撞"技法模擬珠玉之聲，"紅燭剪影"段則以"掐起"指法營造光影搖曳之感。尤其"聲弦漸起心痛楚"句，運用"滾拂"技法由緩至急，深得【琴議】"疾而不促，緩而不弛"之要義。

詞作方面，"嫁與東風奈何春不顧"化用李賀【南園】"可憐日暮嫣香落"句意，而"風流葬何處"更暗合【牡丹亭】"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情理衝突。這種文學意象與琴樂"緩作、密應、輕撫、疾發"的技法相得益彰，形成"聲少韻多"的審美特質。

當代琴樂發展正處"守故納新"之際，【琵琶語】的成功移植啟示我們：傳統"二十四況"美學仍可為現代創作圭臬，然須如徐上瀛所言"修其清淨貞正，而藉琴以明心見性"。此曲"惘然"之情的表達，非徒傷感，實為通過"弦上之吟"達成對李商隱詩學的音聲詮釋，可謂"今人彈古調，古意潤今聲"的典範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