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出世，就各有不同的稟性，這些與生俱來的稟性是由什麼決定的？爲什麼孔子提出因材施教，有教無類，而不是將所有人都教育成稟性學識都趨於相近？

摘要：人之稟性，同出於天命，而分於氣稟。天命之謂性，是純善至善之本；氣稟則有清濁厚薄之殊，故人之才性千差萬別，非人力所能強齊。孔子立『有教無類』之宏願，行『因材施教』之妙法，正所以順天理之公，盡人道之宜也。本文依據【易】【庸】【論語】及宋儒性理之學，闡明稟性之由，辨教育之方，以見聖人之教，不廢其異而各成其性。

關鍵詞：稟性；天命之性；氣質之性；陰陽五行；因材施教；有教無類

第一章 稟性之淵藪：天命與氣稟
第一節 天命之謂性
第二節 氣稟之殊：陰陽五行
第三節 才性之別

第二章 稟性差異之必然：經典中的依據
第一節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第二節 性相近，習相遠
第三節 氣有清濁，性無二本

第三章 因材施教與有教無類：孔子教育哲學的解決方案
第一節 有教無類：仁心之公
第二節 因材施教：成物之智
第三節 學以變化氣質

第四章 結論：各正性命，萬物並育

人自出世，稟性各異。或聰穎明達，或樸厚魯鈍；或剛猛過甚，或柔懦不足。此等差異，究其源，則【易】所謂『各正性命』，【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論語】記『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又載『有教無類』『因材施教』之訓。本文即由此數經發端，探稟性之所由，明聖教之精義。

第一章 稟性之淵藪：天命與氣稟

第一節 天命之謂性

性者，天之所命也。【中庸】開宗明義曰：

【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性出於天命，故人人具足；修道爲教，方能復性。天即理，亦即氣之全體；命者，賦予之謂。人稟受天地之中以生，此『中』者，即仁義禮智之性，本然至善，故朱熹言『性即理』。然天之所命，非獨理也，亦兼氣也。理無不善，而氣有清濁，故人之性，有本然之性，有氣質之性。本然之性，萬理具足，人人皆同；氣質之性，則隨所稟之氣而有差殊。夫子之設教，所以使人由教而入，以復其天性也。

第二節 氣稟之殊：陰陽五行

性雖一，而所稟之氣不齊。氣者，陰陽五行之流行也。天有五行，地有五方，人稟其氣，遂成五形、五色、五態。【黃帝內經】以陰陽二十五人分論人之形志，其說甚詳：

【靈樞·陰陽二十五人】：『先立五形金木水火土，別其五色，異其五形之人，而二十五人具矣。』

五行之氣，各有偏全；清濁厚薄，亦各不同。稟氣清而厚者，則聰明仁壽；稟氣濁而薄者，則愚昧鄙夭。故孔子有『上智下愚』之說，孟子有『性善』之論，荀子言『性惡』，揚雄謂『善惡混』，皆就氣質之性而各有所見，非究本之論也。張載【正蒙·誠明篇】曰：

張載【正蒙·誠明篇】：『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

明乎此，則知稟性之異，乃氣質之異，非本然之性有異也。天地之性，譬如水之清；氣質之性，譬如水之雜於泥。泥有多寡，故水有清濁；然其所以爲水者，則一也。

第三節 才性之別

孔子嘗自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又曰：

【論語·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此以人品高下分三等，實爲氣稟所限。才者，能也；性者，理也。有是性，未必有是才；有是才，未必全其性。故聖人之教，須因才而篤，不可一概而論。

第二章 稟性差異之必然：經典中的依據

第一節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周易·乾卦·彖傳】曰：

【周易·乾·彖】：『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乾道者，天道也。天之道，變化不測，萬物稟之以生，各得其所賦之性，各正其所受之命。命者，限量也。如同一雨所潤，草木有大小；同一火所照，物色有明暗。天非有所偏私，而氣化自然，不齊者齊也。故稟性之不同，非天心之不一，乃分殊之自然。

第二節 性相近，習相遠

【論語·陽貨】載：

【論語·陽貨】：『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此章爲夫子言性之要旨。性者，天命之性，人皆同具，故相近；習者，後天之染，或善或惡，故相遠。孔子不言性之善惡，而言相近，蓋以本然之性絕無差別，而氣質之性始有差等。告子『生之謂性』，荀子『性惡』，皆偏於氣質一邊，故聖人微示其端，而未暇究言。至宋儒，乃分析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而孔門之旨始大明。

第三節 氣有清濁，性無二本

所謂『性相近』，非謂人人皆同，乃謂其本然之善相近也。氣稟雖有清濁厚薄，然無所謂善惡，譬如器物有精粗，而器中之空無一物，則同也。正因氣稟不齊，故必須加以致曲之功。程子曰：

【二程遺書】卷六：『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

此二語，實析理之精者也。言性者，須合氣而言，方見稟性差異之由；言氣者，須合性而言，方識本源之同。古今言性之訟，至程朱而決。

第三章 因材施教與有教無類：孔子教育哲學的解決方案

第一節 有教無類：仁心之公

【論語·衛靈公】：『子曰：有教無類。』

『類』者，種類、類別之謂。或謂品類，或謂族類。夫子此言，謂凡人之可以教育者，不問其品性之高下、族類之貴賤、貧富智愚，皆有教之之義。此實本於天命之性人人平等之仁心。天之生物，使之一本；聖人之教，安得有類？然『有教』非謂一施以同樣之教，亦非謂可以強變其性也。蓋聖人視天下人皆可爲善，故不忍棄一物；又知天下人各不同，故不能執一法以教眾。有教無類，是仁；因材施教，是智。仁智合一，斯爲聖教。

第二節 因材施教：成物之智

【論語·先進】載：

【論語·先進】：『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此夫子因材施教之明證。子路勇猛過甚，故抑之；冉有謙退不足，故進之。可見聖人教人，必先知其人氣質之偏，而後救之以中道。又【論語·雍也】曰：

【論語·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

非聖人不語上於中人以下，乃中人以下不堪聞上道，強語之無益，反生眩惑。故教法貴乎循序，如神農嘗藥，對症立方。醫者之治病，須辨寒熱虛實；師者之育人，須察才性高下。此爲通乎天道之明。

第三節 學以變化氣質

稟性雖異，非不可變。張載謂：

張載【經學理窟·義理】：『爲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

氣質可變，故上智下愚之間，非截然不移也。夫子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論語·陽貨】），此『不移』就中人之常而言，上智不移於惡，下愚不移於善，非謂學不能變也。若下愚果能化，則亦非下愚矣。是故有教無類，正欲以學化其氣質之偏；因材施教，正欲就其可化之機而導之。二者相須爲用。

第四章 結論：各正性命，萬物並育

綜而觀之，人之稟性，其源一也，皆天命之本然；其流殊也，皆氣稟之自然。天之道，不害不悖，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中庸】）。聖人之教，亦猶是也。有教無類者，於差別中見平等；因材施教者，於平等中成全差別。不廢人之稟性，而各導以成德之方，此所以『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中庸】）。性命各正，天下歸仁，此孔子之道，亦天地之道也。

末學謹按：或謂科技時代，教育當標準化，以齊一爲功，此大謬也。人之稟性，得於天而成於氣，千差萬別，豈可削足適履？聖人之教，貴在因材，『助其不及，抑其太過』（【論語】集注語），使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各得其所，各成其材。從此觀之，孔子之言，雖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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