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人越窮越倒霉

困亨論——窮厄之由與安貧之道

大綱

一、引言：窮苦之問的學術定位
二、窮困之由：氣運消長與天地盈虛
三、財窮而志困：無恆產則無恆心之辨
四、人窮而情薄：世情涼暖與親疏遠近
五、貧病相侵：形氣衰耗之厄
六、禍福倚伏：窮中之機與困中之亨
七、安貧樂道：守正待時之修養
八、結論：窮通之命與自強之道

正文

一、引言：窮苦之問的學術定位

『人越窮越倒霉』，此民間之嘆也，亦古今之同慨。然細究之，此非徒然命苦之怨，實關天地消長之理、陰陽順逆之機、世道人心之變。夫貧富之相形，窮達之異路，聖人著之【周易】有『剝』『復』之卦，老氏述於【道德經】有『有無』之論，史遷發乎【貨殖列傳】有『禮生於有而廢於無』之斷。今欲深究『窮而益困』之義，不可以世俗之淺見為斷，當上溯經籍，折中於六藝，以見其所以然之故，與夫處窮之道。請試論之。

二、窮困之由：氣運消長與天地盈虛

（一）大化流衍，時有否泰

【易·繫辭】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此天地之常理也。氣運流行，非一人之私，乃天地民物共稟之機。當其泰也，萬物亨通，百事順遂；當其否也，萬物閉塞，動輒得咎。貧者多值陽氣衰微、陰氣凝滯之候，故其行事常有『動而見尤，欲益反損』之嘆。

孔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此以窮為試金石，以見其氣節。然細按其意，聖人不言『人不當窮』，而言『窮而不可濫』，是知窮之來也，有數存焉，有運系焉。

（二）命與時運，陰陽消長

【易·無妄】卦辭：『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此言時運不可妄動也。貧者居否塞之時，妄有所往，則愈趨愈下。非其智之不足也，勢為之也。猶之冬日之木，欲發春華，雖有其種，不逢其時，則屈而不伸。

【雜卦傳】曰：『剝，爛也；復，反也。』剝極則復，否極則泰，此天道循環之理。然自剝而言，陽剝於上，陰長於下，其時之艱，正需德行以守之。貧者若不知此義，而以邪徑求速達，則『妄作凶』，【道德經】之誡昭然。

三、財窮而志困：無恆產則無恆心之辨

（一）孟子之訓：恆產與恆心

【孟子·梁惠王上】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此千古名言。貧者日謀一飽，身勞於芻牧，力疲於隴畝，其心為饑寒所迫，則其慮常失於周詳。當是時也，縱有良時之機，亦因心之窘迫而失之交臂，於是厄運循還，如環無端。

此非譏貧者之德不修，乃明生計之艱足以奪其志。孟子又曰：『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此仁政之本，亦聖王悲天憫人之大德。

（二）禮之起源：倉廩之實與禮義之興

【管子】雖出於雜家，然其言亦有合於聖道：『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太史公祖述其意於【貨殖列傳】云：『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此言雖較質直，然亦見財用之困足以挫人志節。

然嘗深思之：富者之禮義，固生於有；貧者之德性，豈必沒於無？孔子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不如貧而樂道，富而好禮者也。』此為士君子言之。其分際在學問之深淺、涵養之厚薄，不可一概而論。

四、人窮而情薄：世情涼暖與親疏遠近

（一）資治通鑑之鑑：交遊之勢與窮達之異

【史記·蘇秦列傳】載蘇秦始出遊，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為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慚，乃閉室不出，發篋陳篋，得【周書陰符】而讀之。後遊說六國，佩六國相印，歸鄉裏，昆弟妻嫂側目不敢仰視。蘇秦笑謂其嫂曰：『何前倨而後恭也？』嫂委蛇蒲服，以面掩地而謝曰：『見季子位高金多也。』蘇秦喟然嘆曰：『此一人之身，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之，況眾人乎！』

【資治通鑑】亦載孟嘗君客馮驩焚券市義之事，籍以見『財之聚散，影響人情向背』之義。司馬溫公曰：『貧賤則上下無所取，將見疏於親，聽絕於友，豈不悲乎？』此實人間世之常情，禮運所謂『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之時，物慾之偏自生，聲華之勢易見。

（二）世俗之見與君子之交

【禮記·曲禮】曰：『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世情之厚薄，於貧富之交尤為顯著。貧者無力施報，則人或憚於往來，非必人之刻薄，風俗使之然也。

然【周易·繫辭】有云：『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交友之本，非為財貨之利也。若以利交者，利盡則交疏，此小人之交也；以義合者，雖貧賤而不相棄，此君子之道也。故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五、貧病相侵：形氣衰耗之厄

（一）內經之言：形與神俱，病由郁起

【黃帝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曰：『恬惔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此論養性之要，亦言病之起於氣之郁滯。貧者之氣常郁，憂思傷脾，煩勞損神，日積月累，則外邪易侵。是以貧者多病，病者愈貧，亦『倒霉』相循之一端。

【素問·經脈別論】曰：『生病起於過用。』貧者操勞過度，作息無節，其體氣耗傷，營衛虛損，此固其常也。但用力雖勤，不得善養，則『以酒為漿，以妄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其受害猶甚。

（二）金匱之教：上工治未病

仲景【金匱要略方論】開篇即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師曰：夫治未病者，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此雖醫家治病之法，亦為養生防患之道。貧者尤當知『未病』之防——所謂未病，即情志之郁，飲食之粗，起居之無節，皆足以生病。若能守『恬惔虛無，精神內守』之訓，知時知節，則雖貧而不至於病；病而不至於困。

六、禍福倚伏：窮中之機與困中之亨

（一）老子之辨：禍兮福所倚

【道德經】第五十八章曰：『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夫窮與富，非截然為兩端也。貧乏之中，往往藏有轉機；窮困之甚，偶爾即啟亨途。若徒以當下之厄為定命，則不免失於偏執。

史傳姜太公釣於渭濱，膠鬲舉於魚鹽，管夷吾囚於士官，百裏奚鬻於五羊。當其困時，艱窘不自保；及其遇也，功業冠當時。足見窮非永窮，通非永通，此中消息甚微，正需德義以持之。

（二）周易之訓：剝極而復，困極而通

【易·困】卦辭曰：『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王弼注云：『困必通也，處窮而不能自通者，小人也。』困而能亨，在於守正以待時；若困而失正，則終困而已。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程伊川解此曰：『君子當困窮之時，既盡防慮之道，不得免焉，則命也。當推致其命以遂其志，知命之當然也，則窮塞禍患不以動其心，行吾義而已。』此『致命遂志』四字，誠足為困者之訓。

（三）否極泰來之理：守正以俟時

【易·否】上九：『傾否，先否後喜。』【象】曰：『否終則傾，何可長也。』泰之極則否來，否之極則泰至，循環不已。貧者処否之極，若不失其正，則傾否之時終有所濟。所患者，時未至而躁動不安，力不濟而妄圖僥倖，則真『倒霉』無日休矣。

七、安貧樂道：守正待時之修養

（一）孔顏之樂：貧而不改其樂

【論語·雍也】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程子云：『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此一『樂』字，正是破解『窮而倒霉』之樞紐。

貧而樂，非以貧為樂，樂其所學之道也。道義之在我也，非貧所能奪；學養之悅心也，非窮所能侵。故顏子處貧而內省無疚，外慕盡絕，心得自足，貧不能為之累。

（二）士志於道：不恥惡衣惡食

【論語·裏仁】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又【述而】篇：『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聖人之意，非輕視貧者，乃誡世人勿以貧賤為恥、以富貴為榮而失其所守也。

【禮記·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此『無入而不自得』一語，真能解『窮之厄』者。貧賤非患，患在不能素位而行。

（三）窮達一揆：窮則獨善，達則兼善

【孟子·盡心上】曰：『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此聖賢處世之圭臬也。窮困之際，正好修身進德，蓄積學養，以俟時運之來轉。若不耐窮困，急於攀援，則如【孟子】所譏『揠苗助長』，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八、結論：窮通之命與自強之道

綜上四端：氣運之消長，恆產之有無，世情之厚薄，形氣之盛衰，皆足以使人『越窮越倒霉』。此非虛言，亦非消極之宿命論，實乃天地自然之勢也。然若以此遂委心於窮困，坐視厄運之日侵，則又失聖賢開物成務之教矣。

【周易】乾卦【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卦【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窮者當以此為座右之銘：以自強破境遇之困，以厚德轉命運之蹇。

又【尚書·洪範】曰：『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貧』雖不在六極之列，然其足以致六極之害，亦明矣。故聖王之治，必先富民而後教之；君子之行，必先守道而後謀利。

要而言之，窮之厄有三層可解：

其一，氣運有消長，天時不可逆，順受其正而已；

其二，人事有可為，修德、學問、勤儉、慎交，皆所以轉窮為通之方；

其三，心志有自主，安貧樂道，則窮亦不窮；怨天尤人，則通亦非通。

故觀『人越窮越倒霉』之嘆，可發聖賢窮達之辨、自強厚德之訓，則於世道人心，未必無小補焉。謹以【易·繫辭】『懼以終始，其要無咎』一語為歸，願與讀是文者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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