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周易》《尚书》《道德经》等华夏元典为根基,循“天人合一”之要义,尝试疏解天道与人道之关系。周文王以“敬德保民”而兴周,项羽恃“力征经营”而覆楚,此非天道有私,乃人道之合道与否也。天道者,宇宙自然之总秩序;人道者,人文世界之自觉践履。人道非天道某一局部“局势”,而实为天道之自我显发。所谓“天良”,即天道内在于人心之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端,乃天人交通之枢机。
关键词:天道;人道;天良;天人合一;文王;项羽;周易
大纲
一、引言:天道与人道之问
二、释“天”:从天命帝庭到自然法则
三、文王之道:明德慎罚,以德配天
四、项羽之败:恃力失道,自绝于天
五、天道与人道:非为局势,实为一体
六、天良:天道之在人者
七、结论:以人心合天心,以人道立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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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引言:天道与人道之问
“天道”与“人道”之辨,乃华夏学问之纲维。观周文王以三分天下有其二而事殷,终能“受命”造周;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卒致乌江饮剑。世俗论者或谓:文王得天道之眷顾,项羽遭天道之摒弃,然则天道若果好还,何以贤如文王者终身臣服于纣?暴如项羽者曾横行天下若无人?此问实涉天人之际,不可不察。
《周易》云:
《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周易·贲卦·彖传》
天文者,天道之示象;人文者,人道之经纬。圣人设卦观象,既察天道之序,又立人道之极。故欲明文王、项羽之成败,不可徒以阴谋、气力论,当溯其本于天人之学。
二、释“天”:从天命帝庭到自然法则
华夏先民言“天”,有数层义蕴。殷商尊“帝”,以天为有意志之主宰,降福降祸,威临下土。周人革殷,乃于天命之中发明“德”字,故《尚书》云:
此一转关,遂使“天”由人格神之威权,渐变为道德理性之根源。至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论语·阳货》),老庄言“道法自然”(《道德经》第二十五章),则“天”更显为自然无为、运行不紊之法则。然则“天道好轮回”之说,出自后世通俗文词,虽浅近,实隐括一义:天道之运行,有往复循环、推迁不穷之势,如日月之代明,四时之错行。
惟此“好轮回”,非庸常所谓“善恶报应”之机械定数,乃阴阳消息、盛衰消长之客观律则。《周易·系辞》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周易·系辞上传》
可见天道以阴阳二气之消长、屈伸而成其造化。人道之兴衰,亦在此阴阳消息大化之中。然则人道若只是天道之“局势”,则人何贵于万物?圣人之作《易》,岂非徒为玩占之书?此中另有深义。
三、文王之道:明德慎罚,以德配天
周文王姬昌,受商纣之囚于羑里而演《周易》。其所以能兴周者,非侥幸也。《尚书·康诰》载周公训诫康叔:
“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
——《尚书·康诰》
“明德”者,自明其德,使内心之天理昭著;“慎罚”者,不滥施刑威,体恤民情。文王不以武力为尚,而以仁心为政。故《诗经》颂之:
“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诗经·大雅·大明》
“小心翼翼”非怯弱,乃敬畏天命;“昭事上帝”非谄媚,乃以诚敬通天。文王之道,在于将天道之“德”落实为人道之“行”。人道之极致,即是“以德配天”。所谓“配”,非二者对峙而强合,乃人道之德与天道之体相贯通、相呼应。故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此非示弱,乃深知天命未绝于商,不当以臣伐君。其演《易》也,观阴阳之变,明进退存亡之理,故能“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周易·乾卦·文言》)。
文王之成功,不在得天下,而在其“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周易·乾卦·文言》)。天道好轮回,然文王非追逐轮回之势者,乃立人道之极以应天道者。天道因其德而显,人道因其诚而光。此即“天人合一”之实义。
四、项羽之败:恃力失道,自绝于天
项羽之事,载于太史公书。其少时学书不成,学剑不成,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史记·项羽本纪》)其志本在力取天下。巨鹿之战,破釜沉舟,诸侯皆慑服;彭城之役,以三万破汉军五十六万。然一败垓下,便至穷途。太史公评之:
“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史记·项羽本纪》
项羽临终言“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史记·项羽本纪》),将失败归于天。然太史公一针见血:其咎在“自矜功伐”“奋其私智”“欲以力征经营天下”,即人道之失也。人道之失,岂可推诿于天?
《道德经》谓: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
——《道德经》第三十章
“其事好还”一语,正可解“天道好轮回”。恃力者,力尽则反噬;伤人者,人必伤之。项羽坑秦卒二十万,杀义帝,屠咸阳,火烧秦宫,其暴虐之行,已悖天道生生之德。天道所以亡羽,非天有私意,乃其自绝于天道也。譬如人自投深渊,而怨水之深,岂水之过耶?
然则项羽之败,是否证明“天道并非必与人文”?不然。天道之恒常,不以尧存,不以桀亡。文王合道则兴,项羽悖道则亡,正昭示天道之必然。项羽所谓“天亡我”,实为不解人道即天道之呈露,故归咎于神秘外力。若以佛家因果论之,则更是隔靴搔痒;华夏学问中,并无独立于人道之外、赏善罚恶之“人格天”可以讨价还价。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道德经》第七十七章),项羽之暴,有余于力,不足于德,故天道损之。此非偶然,实乃必然。
五、天道与人道:非为局势,实为一体
今人或有问:天道好轮回,若人道只是天道某一段“局势”,则人之一切努力,无非被大化推着走,善恶贤愚皆属安排,何谈自由与责任?此实大谬。
《中庸》开篇即言: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礼记·中庸》
“天命”非外加之命,而是天道赋予人之“性”。人道者,就是循此本性而行。故人道非天道之外另一物,亦非天道之委曲“局势”,而是天道在人伦日用中的自觉展开。天道是体,人道是用;天道是太极,人道是阴阳合德之动。《周易》曰: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周易·说卦传》
天、地、人并称“三才”,人道与天道、地道相并立。若人道仅为天道之“局势”,则“三才”之说何所安立?正因人能参赞天地之化育,故《中庸》云:“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人不是天道演剧中的木偶,而是能自觉参与、成就天道之伟力。
周文王知商纣天命未尽,故宁忍辱而不伐;武王既成文王未竟之志,又非一味顺天,而是“应天受命”,顺乎人心天意。此中有人道之权衡。《周易·革卦》曰: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大矣哉!”
——《周易·革卦·彖传》
“顺乎天”即遵循天道之大势,“应乎人”即体察人道之需求。人道并非仅对天道作被动观望,更须“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周易·泰卦·象传》)。故天道与人道,如河之水与其流:水因河而有形,河因水而成用。无天道,则人道失其根源;无人道,则天道无以彰显。二者是一体之两面,不是“整体与局部”或“势力与局势”之关系。
或问:天道好轮回,圣人何以明知“否极泰来”而仍努力于“扶阳抑阴”?《周易》中“剥极而复”之象,昭示物极必反,此天道之自然。然圣人立教,不是让人听天由命,而是教人“居安思危”“见微知著”,在轮回之势中把握自己之德业。文王在羑里演卦,非坐待大运,乃以身心体察阴阳之机;项羽在垓下,若真悟天道,当知“力拔山兮气盖世”之时已过,然其仍谓“天亡我”,可谓至死不悟。人道之自觉,就在这转念之间。
六、天良:天道之在人者
既明天道人道为一体,则“天良”之义可豁然贯通。“天良”一词,今人多用于口语,谓人本有之善良心肠。然溯其本源,即《孟子》所谓“良知”“良能”: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
——《孟子·尽心上》
“良”者,本然、天然之义。天良,即天道内在于人心之道德情感与是非判断,不假外铄。《大学》言“明明德”,《中庸》言“天命之谓性”,《孟子》言“仁义礼智根于心”,皆指向此天生之善端。
然则天良与天道何关?《易传》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周易·系辞上传》
天道流行,发而为善;人心禀受,成而为性。天良即是天道“继善”之在人者。人见孺子入井,而有恻隐之心;见兄长颠危,而有急赴之念,此心之动,非关私利,纯然是天机自发。此天机,与春夏秋冬之运行、日月星辰之周流,同根于天道。只不过日月之运行是“无心而应”,人之恻隐是“有心而觉”。此“觉”,便是人道高于草木禽兽之处,也正是人能“参天地”之资。
故“天道好轮回”与“天良”并不矛盾。轮回者,阴阳消长之外在现象;天良者,阴阳合德之内在主宰。人若能扩充天良,则其行事合于天道;天良昧却,则纵使一时得势,终被轮回之势所倾覆。文王之所以能居羑里而演《易》,正在于其天良未泯,能于忧患中体认天命,故其德日进,其道日光。项羽之所以屠城坑卒而不以为非,正是天良为怒气、贪欲所遮蔽,于是人与天隔离,人道失其根本。天良一旦蒙尘,人身即如孤舟漂泊于黑风巨浪之中,其败也,非天之亡,乃自丧其天也。
尤须辨者:天良非佛家“佛性”或“善根”之谓。佛氏谈“性空”,视心体本寂;华夏言“天良”,则直承天道之健动。《周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卦·象传》),天良非静寂,乃生机之不息;非消极避世,乃“仁者爱人”之勇毅。若以佛学解读天良,则坠入空寂,失却华夏“天行健”之刚健中正气象。
七、结论:以人心合天心,以人道立天道
综上所述,天道与人道之关系,不即不离,非一非二。周文王之事,显明天道可契,其要在“敬德”;项羽之败,昭示天道难欺,其咎在“恃力”。天道好轮回,非一灵不昧之神灵操弄,乃阴阳消长之自然大法;人道则非此大法之一时“局势”,而是能觉、能行、能参赞之主动力量。人之所以为贵,正在禀此天良,能择善固执,法天而自强。
《尚书》有言:
“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尚书·泰誓》
民心即天心,人道即天道。所谓“天良”,即是民心深处那道不绝如缕的光明。此光明,即天道在人世之种子;此种子,无论乱世治世,皆在人心。项羽至死不悟,因其天良已丧;文王日日明德,因其天良常照。
因此,吾人处天地之间,不必追问“天道何时轮回”之运数,而当反问“我之天良是否昭明”。存天良,则无处不是文王;丧天良,则遍地皆成项羽。天道之宏,终不离人心之微。故《周易》曰: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
——《周易·乾卦·文言》
德之成,即道之明;天人之际,只在“日可见之行”中。愿学者于此深长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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