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爲何人窮更容易遭遇厄運？

摘要：俗諺『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喻困者疊遭逆緣。本文以易學、儒學、道學及中醫學爲根柢，辨貧、窮、厄之名相，析窮者易厄之由：非天私厄貧，乃位卑、時蹇、勢弱、德未充、命多阻五者交會，內無餘蓄，外無強援，氣志易奪，故小患易成大禍。天道損有餘補不足，人道反是，損不足以奉有餘，此窮厄相因之社會機理。結論：窮可固、可通、可轉，在修身蓄勢、治生擇交、損上益下、制民恆產。天人相與，心性自立，治平均安，則窮者不窮，厄者寡厄。

關鍵詞：窮；厄；困卦；位時勢；恆產恆心；損有餘補不足

一、解題：貧、窮、厄之辨
（一）貧者財乏，窮者道塞
（二）厄者，內外逆緣之交會
二、經典淵藪：困、否、坎、剝之象
（一）困卦：澤無水而致命遂志
（二）否剝坎蹇：窮者所處之位勢
三、窮者易厄之五因
（一）位卑：言輕而禍易及
（二）時蹇：逆緣疊至而無可避
（三）勢弱：無餘財、無強援、無緩衝
（四）德未充：志奪氣亂，取捨失據
（五）命多阻：稟賦、境遇與積習相纏
四、天道與人道：損有餘補不足，抑或損不足以奉有餘
五、諸家歧見與己見
六、結論：窮可固、可通、可轉

窮厄相因論——由『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發微

俗諺云：『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此非獨閭巷感嘆，實通於【易】之困、否、坎、剝，亦見於【論】【孟】【老】【莊】之旨。屋漏者，內虛也；連夜雨者，外患也；船遲者，勢緩也；頂頭風者，逆緣也。內虛外患相合，勢緩逆緣相激，則窮者愈窮，厄者愈厄。然此果天意私厄貧人乎？抑人事、時位、氣數交會之常乎？不可不辨。

一、解題：貧、窮、厄之辨

（一）貧者財乏，窮者道塞

古漢語中，『貧』與『窮』有別。貧者，財貨不足；窮者，困厄不通。財乏可稱貧，道塞乃稱窮。故【莊子·山木】云：

出處：【莊子·山木】——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

是知貧在身外，窮在心道與際遇。今人合言『人窮』，多兼財乏、位卑、志屈、途塞諸義。窮者非必無德，然其處境常使其德難行、志難伸、力難施。此即『屋漏』之象：非天雨專淋漏屋，乃漏屋本不能御雨。

（二）厄者，內外逆緣之交會

『厄』非一災一禍之謂，乃逆緣相續、禍患疊加。富者亦有禍，然富者有財以紓難，有位以庇身，有親以相助，故一禍可化小，小禍可化無。窮者則無餘財、無強援、無高位，故一禍未已，一禍復生。俗諺所謂『連夜雨』『頂頭風』，正是厄之疊加相。

二、經典淵藪：困、否、坎、剝之象

（一）困卦：澤無水而致命遂志

【周易】有困卦，最切此問。困卦下坎上兌，澤無水，困窮之象。其【象】曰：

出處：【周易·困·象】——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澤所以潤物，今水漏於下，澤竭於上，萬物失養，是窮困也。然卦辭又曰『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困而能亨，唯大人能之。何也？大人處困，不怨天，不尤人，致命遂志，窮而不失其正。小人處困，則窮斯濫矣。

（二）否剝坎蹇：窮者所處之位勢

否卦天地不交，上下隔絕；剝卦陰盛陽衰，君子道消；坎爲重險，險中有險；蹇爲跛難，進退維谷。窮者常居此類卦象之中：非無一時之安，然安不長久；非無一處之得，然得不足以抵失。此非【易】教人信命，乃教人知位、知時、知勢，而後可圖轉機。

【周易·繫辭下】曰：

出處：【周易·繫辭下】——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窮非終局，窮而能變，則通可期。然變非妄動，必先明窮之由。

三、窮者易厄之五因

（一）位卑：言輕而禍易及

【周易·繫辭下】云：

出處：【周易·繫辭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

位者，非必權位，亦指身處之序、社會之憑。窮者位卑，言輕信薄，訴冤難達，爭利難勝。同一過失，富者以財勢彌縫，窮者以貧弱受責。故曰：位卑則禍易及，言輕則理難伸。

（二）時蹇：逆緣疊至而無可避

時者，天時、世時、身時也。窮者謀生已艱，無暇蓄備；一遇荒年、疾病、喪葬、訟獄，便如漏屋逢雨。富者遇荒年可糴，遇疾病可醫，遇訟獄可延請辯士；窮者遇之，則傾家蕩產。非天偏降災於窮者，乃窮者暴露於災而少遮蔽。

（三）勢弱：無餘財、無強援、無緩衝

【管子·牧民】曰：

出處：【管子·牧民】——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此非謂貧者無德，乃言衣食足而後禮義易行。窮者無餘財，故小病成大病，小債成大債；無強援，故借貸無門，擔保無人；無緩衝，故一失即危，一危即絕。富者如大舟，遇風可穩；窮者如小舠，遇風易覆。此『船遲又遇頂頭風』之實理。

（四）德未充：志奪氣亂，取捨失據

【論語·衛靈公】載：

出處：【論語·衛靈公】——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固窮』非安於窮，乃窮而不失其守。窮者若志不堅、學不充，則憂思恐懼交攻，取捨失據：或貪小利而陷大禍，或信讒言而破家室，或暴怒氣而傷親鄰。中醫學言七情過度則傷髒：憂思傷脾，恐懼傷腎，怒傷肝，悲憂傷肺。窮者多憂思恐懼，氣機郁滯，形神俱弱，故病易生、災易至。

（五）命多阻：稟賦、境遇與積習相纏

命者，非僅宿定，亦稟賦、家境、積習、交遊所成。窮者自幼或失學，或失養，或處惡鄰，或習賤業；長而謀生之術淺，擇交之眼昏，積習既成，轉機愈難。此命之阻，非不可移，然移之需學、需志、需時、需助。故窮者之厄，常非一因，乃眾因相纏。

四、天道與人道：損有餘補不足，抑或損不足以奉有餘

【老子】第七十七章云：

出處：【老子】第七十七章——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

天道貴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損之，不足補之。人道往往反是：富者愈得奉，窮者愈被奪。稅役、借貸、交易、訴訟，若失其平，則窮者之不足，反以奉有餘。此社會機理，非天意，乃人事之失。

然【老子】又曰：『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是知道者、治者，當法天道，損上益下，使窮者有以立，弱者有以安。【大學】言：

出處：【大學】——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

財聚於上，則民散於下；財散於民，則民聚而國安。此治平之要，亦解窮厄之根本。

五、諸家歧見與己見

儒家重德與命。孔子言『君子固窮』，孟子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又言『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是儒家不輕貧，亦不空言德，而知恆產爲恆心之基。道家重天道均衡與安時處順，莊子辨貧非憊，使人不以外物奪其志。易學重位、時、勢，教人窮則變，變則通。管學重倉廩衣食，法家重法度賞罰，皆見窮厄非獨一人之咎。

己見則曰：窮者易厄，非命定，乃系統失衡。天無私覆，地無私載，然人處世間，位、時、勢、德、命五者相交。窮者五者多缺，故厄易成；富者五者多備，故厄易解。若徒責窮者不努力，是忘其無餘力；若徒嘆天道不公，是忘人事可修。故當雙管齊下：個人修身蓄勢，社會損上益下。

六、結論：窮可固、可通、可轉

【周易·坤·文言】曰：

出處：【周易·坤·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此非賤貧貴富之謂，乃言積善積不善，皆有其漸。窮者欲轉厄，當先固本：一曰守志，窮不失義；二曰治生，節用蓄力；三曰積學，增謀生之能；四曰擇交，近賢遠佞；五曰保身，調情志、慎飲食、避無妄之險。治者欲解民窮，當制恆產、均賦役、寬刑罰、興教化，使民有恆產而有恆心。

天人相與，心性自立，治平均安。天道損有餘補不足，人道亦當損有餘補不足。如此，則屋漏者可修，船遲者可備，連夜雨、頂頭風雖至，亦不至於傾覆。窮非天厄，厄非命定；知窮之由，修窮之因，則窮可通，厄可轉。此【易】所謂『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亦儒道諸家共許之理性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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