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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解決] 晁錯之死,重要原因是是帝王術,還是自負?晁錯一心為國為民,卻腰斬族滅,對於後世儒生,或者說仕宦的影響如何?對於東漢以後社會風氣的影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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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坡 發表於 2026-9-4 23:52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摘要:晁錯之死,非徒出於帝王權術,亦由錯之剛愎自任,刻深寡恕,昧於【易】君子見幾而作』之義。其鑑戒深矣:後世儒生以之為龜鏡,知『道不合則卷而懷之』之理;東漢節義之盛,實乃矯西漢以法術馭臣之弊,然其弊亦在名節過亢,於政道之從容中道有所虧欠。本文謹析其緣由、流變與影響,以明儒學體用之辨。

關鍵詞:晁錯;帝王術;剛而犯難;儒生出處;東漢名節

大綱:

一、引言:晁錯之死案由考辨

(一)史實鈎沉:從【史記】【漢書】看錯之死因
(二)問題之鑰:帝王術乎?自取其禍乎?

二、析其本原:晁錯學術與性格之失
(一)申商刑名之染:學尚刑名,務為峭直
(二)剛愎犯難之失:不度時勢,不恤人言

三、帝王術之辨:景帝之心與漢廷之局
(一)景帝之『智囊』與棄子:權謀出於自保
(二)袁盎間言與諸侯之怨:術之反噬

四、影響之流變:儒生出處與仕宦範式之轉變
(一)西漢中後期:儒術緣飾,剛直者隱
(二)東漢節義之興:矯枉過正與名節之累

五、結論:剛柔適中,儒者大義與天人之道


一、引言:晁錯之死案由考辨

【漢書·爰盎晁錯傳】:錯為人峭直刻深。
晁錯之死,為漢家一大公案。昔者錯以景帝『智囊』之尊,位御史大夫,力主削藩,以尊天子,安宗廟,志在社稷。然未及數月,衣朝衣斬於東市,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悲夫!其罪狀乃『亡臣子禮,大逆無道』八字,而其實際緣由,千古聚訟。

考其近因:吳楚七國反,以『誅錯』為名。景帝聽袁盎言,欲以殺錯謝天下。此史家所共見。然關鍵之問在於:景帝何忍於一言而棄股肱?錯之死,果為帝王權術之必然犧牲乎?抑或其自身學術、性格、處事之道,已自蘊殺機乎?昔太史公云:『晁錯峭直刻深。』此四字實為全案之眼目——不獨謂其用法嚴刻,亦謂其侍君處友、謀國慮事,一概以『峭』為鋒,以『刻』為刃,以『深』為謀,而獨缺圓融謙退之節。故錯之死,非僅死於景帝之忍,亦死於自身之『剛而犯難,直而無禮』。

二、析其本原:晁錯學術與性格之失

【史記·袁盎晁錯列傳】:錯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先所,與雒陽宋孟及劉禮同師。
晁錯之學,非純儒也。其本在申商刑名,而緣飾以儒術。觀其上景帝【言兵事疏】【守邊勸農疏】,皆務為切實可行之術,力排眾議,語鋒峻利。此乃基於法家之『信賞必罰』『以法為教』,而非基於儒家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德性教化。又【漢書】記其為人『峭直刻深』,師古註:『峭直,言性太急也。』遷怒於父,其父謂曰:『劉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歸矣!』藥死。父之明察,正與錯之執迷成反照——錯執『削藩』之政見如金石,不能委蛇於君親之際,亦不能審度禍福之機。

更以義理揆之:儒者事君,貴乎『忠』而不貴乎『訐』;貴乎『誠』而不貴乎『術』。錯建言削藩,其動機可謂忠也,然其手段殆近於『術』——運用讒間、刺探諸侯過失以為口實,此其取禍之由也。【易·乾卦】云:『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亢龍有悔』之義,正可斷晁錯:錯攻於謀國,拙於謀身;知進之利,不知退之吉;知削藩安劉之功,不知諸侯與朝臣合謀反噬之禍。其父泣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讓多怨,公何為也?』明問也,錯仍答曰:『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執一而不化,固貞固之德,而非時中之智也。

周易·繫辭下】: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
晁錯所為,儒術與法家相雜,偏於一端而失之於剛。謂其『自負』,非苛責也。此『自負』非僅性情之傲,更是學術之蔽——惟知申商變法之快意,不見儒者禮樂之緩和。

三、帝王術之辨:景帝之心與漢廷之局

然則晁錯之死,僅一『自負』所能盡乎?景帝在其中,豈真如文帝之慈厚,全無自主之權柄?且觀【漢書·袁盎晁錯傳】所載:
【漢書·袁盎晁錯傳】:及錯已誅,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擊吳楚軍為將。還,上書言軍事,謁見上。上問曰:『道軍所來,聞晁錯死,吳楚罷不?』鄧公曰:『吳王為反數十年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非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不敢復言也!』上曰:『何哉?』鄧公曰:『夫晁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地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於是景帝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吾亦恨之』,百代之憾也。景帝之恨,非悔殺錯也,乃恨己之誤信錯之可棄也。謂景帝無帝王術者,不察其沉深之性也。景帝刻薄寡恩,類於乃祖高帝,而機變過之。其於周亞夫,以細過陷之,亞夫不食而死;其於晁錯,借袁盎之讒而誅,藉吳楚之兵以卸責。此乃粹然法家之御下術——臣者,器也;用則置之,危則棄之。然而此術之行使,必待臣下自毀其可用於『術』中之德。晁錯若如後漢之袁安,外示渾厚,內持正論,維繫宗室與外戚之平衡,使君不敢輕棄,則不至於死。惜錯鋒鏑太露,為景帝所窺底裏——知錯無黨援、無退路、無保全己身之智,遂成棄子。

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景帝之術已深;晁錯之愚,在於不知君之深術而自以為得君之專寵。其父之語,已明示其癥結:『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讓多怨。』朝臣之怨恨,諸侯之切齒,竇嬰之隙,袁盎之仇,錯皆不以為憂,以為天子信己萬一。然天子之信,非牢不可破也。【韓非子·說難】云:『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景帝之逆鱗,非在諸侯,乃在『天子之權——我可用錯,不可為錯所用』。

由此觀之,晁錯之死,乃『帝王術』與『自身性格悲劇』交媾共謀之結果。帝王術為外因、為誘因、為刑刀;性格之不正、之術不圓,則內因、為主因、為死地。二者合,故有東市之誅。

四、影響之流變:儒生出處與仕宦範式之轉變

晁錯之死,非一人之死也;乃西漢儒生仕宦範式之一大變局,深沉地影響東漢乃至後世之士氣與政風。
【史記·儒林列傳】:(漢興)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黃老之術。
晁錯身為碩儒(曾受【尚書】於伏生)而從政,其死帶來的直接警誡是:以『純粹直諫』『峻急變法』之態在景帝朝行申商之實,必無善終。由此,西漢中後期儒生之仕宦風格,由是轉趨多重面貌:

其一,以董仲舒、公孫弘為代表,開『儒術緣飾吏治』之風。仲舒明於【春秋】災異,然其『天人三策』於武帝前立論圓融,不為峭直之語;公孫弘以布衣入相,封平津侯,然其學『緣飾以儒術』,汲黯當面譏其『多詐而無情實』,弘不怒而笑。這是對晁錯之死的體制性適應——在君主專制日益強化之際,儒生若不欲速死,必得『委曲求全』或『力行禮義於制度之中』,而非以一人之剛直與君王之意志正面對撞。

其二,以汲黯為代表之『直臣』傳統雖未絕,然在漢武時期一碰即折:汲黯罷官,主父偃被族,終漢之世,漢初賈誼、晁錯那種領袖群倫、銳意變更的謀國大儒,幾乎絕跡於朝堂之上。儒生們不得不承認一個冷酷的現實:君主不會為忠言而容其動搖朝局之根基。『晁錯式』的『純臣』退場,取而代之的是緣飾型、文學侍從型、或者獨善其身型的儒生——漢武朝之詩賦儒臣,元成朝之議禮醇儒,皆是其變。

其三,對東漢而言,其影響更為深微。王莽篡漢,士人始悟一味委曲求全之非;光武中興,獎勵氣節,於是東京之士,風節自勵,嚴子陵之釣台,卓茂、魯恭之仁厚,張綱之埋輪,范滂之攬轡,皆以節義自期,恥事權貴。然東漢末年所謂『名士』之清議,士人動輒『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品評主公,幾同裁判,此中積極面固多,而其消極面——重名輕實,結黨標榜,譏彈無度——亦已萌芽於此種『節義』精神之中。此非晁錯之死造成的直接後果,晁錯之死所示範的是:若儒生與權力正面衝突,剛道直行,則必遭毀滅。這也使東漢士人在面對極端壓迫時,往往傾向於以『死節』獲得道義勝利,而不是以『機變』圖謀制度改進——這也解釋了東漢處士橫議的悲劇性:於決策上無能發揮,只留下剛烈名節於史冊。

值得深思者:晁錯若其道果行,中央集權必提早完成,七國之亂不得為巨禍。然其『削藩』策略在漢景帝時未必全是謬誤,其失在於欲速則不達,求直則反折。反觀主父偃『推恩令』之策,晚出而終成於漢武帝,其謀非以強力削之,而以『仁孝』之名瓦解諸侯王之實力。此一對比,正如【孟子】所言:
【孟子·公孫丑上】: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孟子曰:『……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
然孟子所倡導的是以仁義輔君,非以刑名劫君。晁錯不能『引而不發,躍如也』——把策略之剛變為化育之功,此非其才不足,實其學有所偏,欲專斷而行之。後世儒生之仕途選擇,遂自此而分出兩條路徑:一則『達則兼濟天下』之理想主義者,在漢末以『黨錮之禍』唱終曲;另一則『窮則獨善其身』之明哲派,在魏晉以玄學清談出場。嗚呼,皆晁錯生前之剛,與死後之鑑,所塑造出來之歷史軌跡。

五、結論:剛柔適中,儒者大義與天人之道

【小戴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
晁錯兼通典籍,然其行事,獨缺『溫柔敦厚』之詩教,『恭儉莊敬』之禮義。其死有可恨者,更有可警者。後世論者每每悲其忠而冤其死,然從華夏固有之道觀之,晁錯於『天人之際』未達一間:不知『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之安命;不知『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之時中。忠則忠矣,此『愚忠』也;直則直矣,此『詭直』也。
【周易·乾文言】: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其唯聖人乎?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
此聖人之語,斷晁錯之生平為最當。然亦不可全歸咎於錯,蓋申商法術在實際上已將君臣置於交易利害之場,為臣者自視若士之謀士,乃以『策士』自期,而非以『聖賢』自處。錯之悲劇,正反映出從戰國餘烈到漢世大一統形成之間,士人定位轉型之劇痛。此後儒生之出處,逐漸由『為己之學』達至『用世之志』——既要存其剛直,也要防其粗暴;既要尊王攘夷,也要『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故東漢之黨錮君子,雖壯烈而多哀,雖節義而失濟,正是未解晁錯之死之真諦也——若以晁錯為忠而被殺,則必效死而不知權變,黨錮之禍是重演晁錯之悲劇於國家規模而已;若以晁錯為剛而自取,則趨於圓滑而失儒者之骨鯁,魏晉浮華卑弱之風即是其弊。

而真儒者當何如?能有汲黯之直,又有丙吉之量;能行周亞夫之定亂,更能體會張釋之之寬平。若於漢家選用一極,當取公孫弘之知時,而濟以董仲舒之正,加上兒寬之與世委蛇而不傷道,此則儒術所以大行於元成之世之故也。此乃『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之君子,非晁錯之『強哉矯』——然錯之剛烈,雖敗而不朽;其血喚醒後之儒生,『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之義。故太史公贊曰:
【史記·太史公自序】: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
後人讀史者,能於晁錯身上取『忠』而去『亢』,取『智』而去『刻』,知『天理』亦須合於『人情』,守『大義』亦須通於『時變』。則錯雖死,其風可為百世所戒,其心亦可為百世所諒。為人臣者當以錯為鑑,以治平為懷,以仁義為本,以權變為用,庶幾無負於【詩】【書】之教、儒者之學。

蓋有天地之正氣,亦有聖人之中道。晁錯,忠奇而術疏,志大而器局窄。後之學儒者,參之【易】之『亢悔』,酌之【詩】之『溫柔』,則於出處進退之間,可以無過矣。若論其對東漢風氣之影響:東漢士人,重名節,高舉撻伐,以『德』相標榜,其質實為對晁錯式絕對專斷之反叛,而其為政之術,則步晁錯之覆轍而不自知——此又可為讀史之深鑒也。故曰:晁錯之死,乃帝王術與士人性格雙重作用之歷史事件,而其價值,在於垂戒後世,令知『以經術潤吏治,以道理治天下』,非強任個人聰明之所能為。此則天命之常,亦人事之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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