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诗·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为考察对象,辨『三秋』之训诂。经析字义、稽章句、参传注,认为『三秋』既非指三年,亦非专指孟秋、仲秋、季秋三个月,而是谓三度秋时,即三个季节、共九个月。此为唐孔颖达【毛诗正义】、宋朱熹【诗集传】相承之古训。全诗三章以『三月』『三秋』『三岁』递进,文理昭然;『三秋』居其间,其义自明。惜乎近世俗解多误,故考而辨之,以复其本。
关键词:诗经;采葛;三秋;训诂;章句
一、问题缘起与篇旨钩沉
一·一 诗句所出与问难之由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凡今人语及思念之切,无不诵之。然『三秋』二字,自古即有歧说。或云三年,或云九月,或云秋季第三月。更有望文生义者,谓孟秋、仲秋、季秋三个月之合称。一字之微,所系者大;章句不明,则义理无所附丽。故不得不稽之故训,参之文理,而裁之以一断。
此句出于【诗·王风·采葛】,其全诗云:
【诗经·王风·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毛诗序】释此篇曰:『惧谗也。』谓君子恐谗邪离间,故一日不见于君,忧心如积月累岁。汉儒旧义,往往归于政教。然自后世文学之目光视之,则此诗亦可作怀人思慕之辞。无论取何视角,其以时间之夸张状情感之深挚,则无二致。唯『三秋』之字训,不能含糊。
一·二 问题之焦点
今人所争,约有三端:其一,以『秋』代年,谓『三秋』即三年;其二,以『秋』为季,谓三秋即三季,共九个月;其三,以『三秋』为『孟秋、仲秋、季秋』之合称,即秋季三个月。三说并立,莫衷一是。欲决之,须先明『秋』字之本义及其引申之理。
二、训诂之辨:『秋』字本义与『三秋』诸说
二·一 『秋』之字义考
『秋』字之于经典,本为农时之称。【说文解字】云:
许慎【说文解字】:『秋,禾谷孰也。从禾,𤉓省声。』
盖秋者,万物成熟之时,百谷收登之候。商周之世,禾熟于夏历之七、八、九月,故以『秋』名此三时。一秋为一季节,其时有三月,此『秋』之常训也。
然『秋』又可引申为年岁。【尚书·盘庚】有『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言岁之收成。古诗文中『千秋万岁』之语,『秋』亦指代年。故『三秋』若释为『三年』,并非全然无据。然而,语言之训诂,须合于具体文本之章句结构,不可仅凭普遍引申义而轻断。
二·二 汉唐注疏之旧说
检【毛传】【郑笺】,『三秋』虽无详释,然唐孔颖达【毛诗正义】则断然言之:
孔颖达【毛诗正义】:『年有四时,时皆三月,三秋谓九月也。』
此谓一年有四季,每季三月;『三秋』即三度秋时,共九个月。孔氏训『三』为实数,训『秋』为季节,其意甚明。宋儒朱熹承之,其【诗集传】亦曰:
朱子此处『九月』即『九个月』之谓,非指夏历第九月。观其全句,犹云『三秋,九个月耳』。故自汉唐以迄宋明,官私注疏,相承无异。此为『三秋』之正解。
二·三 『三年』与『三月』之说辩
『三秋』为三年之说,虽于训诂上可通,然不合【采葛】全诗之次第。夫【采葛】凡三章,其言时间,层层加甚:首章曰『三月』,次章曰『三秋』,卒章曰『三岁』。三者皆以『三』为实数,而数量递进。三月短,三秋长,三岁最久。若释『三秋』为三年,则与卒章『三岁』无所区别,文义重复,章法顿滞。从古诗人修辞之惯例来看,重章叠句最为讲究同中有异,异中有进;若『三秋』即『三岁』,则次章与卒章遂成赘语,大失讽咏之妙。
若释『三秋』为『孟秋、仲秋、季秋』三个月,则仅与首章『三月』同量,亦不成递进。且『三月』为通常时间之泛称,『孟、仲、季』则一季三分之名,若作此解,则『三秋』不过一秋之复述,语意窒塞,尤非诗人之旨。故二说虽各有训诂之影子,然于【采葛】文本内部,皆不可成立。
三、章句之证:【采葛】三章之递进与互证
三·一 篇章文字之次第
【采葛】三章,非徒换韵叠句,实有义理之升进。首章『采葛』,葛生于春,三月而可采,喻思念之初起;次章『采萧』,萧至秋乃成,故以『三秋』言其久;卒章『采艾』,艾为多年之草,经岁不凋,故曰『三岁』。物候之变迁,人情之增剧,一一相应。此非余之臆说,乃古注疏中题中之义。孔颖达【毛诗正义】于首章释『三秋』时,已引郑玄笺以明章旨:
孔颖达【毛诗正义】引郑玄【笺】:『采葛者,喻臣以小事使出。一日不见君,恐谗言也。』
郑氏虽就政教立说,然其强调『一日』之短与『三月』『三秋』『三岁』之长相互对照,正可见诗人故意拉长时间之张力。故『三秋』处于『三月』与『三岁』之间,其量为九个月,于文理最为圆融。
三·二 『三』字之虚实辨
或谓【诗】中『三』字多虚数,如『三岁贯汝』『三岁为妇』,皆泛言其久,不可以实数求之。然此说施于他篇可,施于【采葛】则不可。何也?以本诗首章『三月』、卒章『三岁』,皆以『三』对『一』,为严整之比;『一日』与『三月』『三秋』『三岁』,三组数量词一一对应,实中有虚,虚中有实。『三秋』若虚指多年,则『三岁』之『三』亦成虚语,两句并等于『很久很久』,诗意顿失其精微。故此处『三』字,当从实数,以『九个月』为妥。
四、义理之阐发:人情之感通与岁时之象
四·一 思念之诚与时间之重
训诂既定,义理随之。昔人云:『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之所至,则一日之短,可以延为九秋之长。此非逻辑之计算,而实为心性之真实。【中庸】曰:『诚则形,形则著。』思念之诚,足以改变人对时间的体验。一月不见,已若三月;一日不见,竟如三秋。时间本为天地之节律,而人心与之交感,则一瞬可以千古,刹那可以浩荡。儒家言天人合一,非虚语也。
四·二 『三秋』之『九』数合于易象
九为阳数之极,又为河洛之成。三秋者,九个月也。『九』在【易】为老阳,变动不居,故生其变。诗人以『三秋』为言,不曰『九月』,而曰『三秋』,亦有声韵之美、象数之蕴。秋为西方之令,主肃杀,亦主收成。金气收敛,万物归藏。以三秋写思念,则情知所止,意有所归——思念虽苦,不失其正。此合于【礼记·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之旨。
四·三 总论:古今之歧见与定论
综上所述:毛、郑以下以『三秋』为三季九个月,孔、朱诸儒承之,章句与义理皆顺;『三年』之说,训诂虽可通而章句不协;『三月』之说,名物虽近而文理乖违。故当以『三个季节、九个月』为正解。『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者,言一日之分离,而在情深者心中,其久长仿佛经历了三度春秋更迭、九番寒暑流转。
由是观之,古人之言情,非徒逞辞藻;其中自有岁时之象、天地之节、心性之诚。今人读诗,若能训诂精审而后言义理,则不致以今度古,以臆乱经。诗之为教,温柔敦厚;训诂之为功,疏通致远。二者相济,方见圣贤立言之本心。三秋之辨虽细,而关乎读经之门径,不可不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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