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詩好就好在詩人通過懷古,表達了詩人對搖搖欲墜的晚唐政權的深沉憂慮,而且詩人的憂慮還充滿了批判意識。公元880年冬12月黃巢起義軍入潼關、下華州(今華縣),唐僖宗慌忙逃往成都,韋莊不久寫了首【立春日作】:『九重天子去蒙塵,御柳無情依舊春。今日不關妃妾事,始知辜負馬嵬人。此詩不僅為楊貴妃翻案,將釀成安史之亂的罪責理所當然地歸為唐玄宗,而且將釀成廣明之亂的罪責也理所當然地歸為當朝皇帝唐僖宗。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詩中也稱御柳『無情,這就使我們認識到【台城】一詩不僅在批評六朝皇帝,也在批評唐代皇帝,而且還指出唐玄宗、唐僖宗們已經並且正在重蹈六朝的覆轍。可見聯繫作者的全部作品、生平事跡,以及當時的社會背景,對我們深入理解一首詩顯然是大有幫助的。
三、以意逆志
當我們在確定版本,掃清文字障礙,做了知人論世工作以後,就應當揣摩詩歌的主題思想了,也就是以意逆志。【孟子・萬章上】云:『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趙岐注曰:『文,詩之文章所引以興事也。辭,詩人所歌詠之辭。志,詩人志所欲之事。意,學者之心意也。王國維【玉G生年譜會箋序】云:『是故由其世以知其人,由其人以逆其志,則古詩雖有不能解者寡矣。
如何以意逆志呢?第一步最好反覆吟誦詩歌作品,這是理解作品的好方法。朱熹說:『某舊時讀【詩】,也只先看去許多註腳,少間便被惑亂。後來卻將【詩】來諷誦,至四五十過,已漸漸得【詩】之意,卻去看注釋,便覺減了五分以上工夫。更從而諷誦四五十過,則胸中判然矣。(【朱子語類】卷八○)吟誦最好能達到會背的程度,程千帆在【治學小言】中指出:『背誦名篇,非常必要。這種方法似笨拙,實巧妙。它可以使古典作品中的形象、意境、風格、節奏等都銘刻在自己的腦海中,一輩子也磨洗不掉。因此才可能由於對它們非常熟悉,而懂得深透。實際上,吟詠背誦的過程也就是對作品不斷加深理解的過程。正如龍榆生【詞學十講・論欣賞和創作】所說:『柳永【雨霖鈴】「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也可算是通體的「眼」,著此一句,而千種風情,萬般惆悵,都隱現於字裏行間,玲瓏透徹,言有盡而意無窮。但這種境界,非得反覆吟諷,心領神會,把每一個字分開來看,再把整體的結構綜合起來看,着實用一番含咀工夫,是不容易理解的。
吟誦還能充分體現詩的音樂美,近人蔣兆蘭【詞說】云:『聲音之道,本乎天籟,協乎人心。詞本名樂府,可被管弦。今雖音律失傳,而善讀者輒能鏘洋和均,抑揚高下,極聲調之美。其瀏亮諧順之調固然,即拗澀難讀者亦無不然。
除吟誦外,讀者還要展開想像的翅膀。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一云:『讀詞之法,取前人名句意境絕佳者,將此意境締構於吾想望中,然後澄思渺慮,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泳玩索之。如杜牧的【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唐詩三百首】收此詩,蘅塘退士評曰:『層層佈景,是一幅着色人物畫,只「臥看」二字,逗出情思,便通身靈活。顯然,第四句用了牛郎織女的故事,表現了女主人對愛情的渴望,哪怕是一年會面一次也好,而連這一點也做不到。此典故的運用是理解這首詩的關鍵。首句寫秋夜,燭光還照在畫屏上,女主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感到房間裏很冷清,讓人難以忍受。於是次句寫她拿着輕羅小扇,走出臥室撲螢火蟲,因為她的宮廷生活太單調了,此實為百無聊賴之舉。第三句寫她覺得撲流螢也沒有多大意思,於是站在台階上看深夜的景色,由於站得時間太長,使她覺得涼氣襲人。第四句寫她不得不回到房間裏繼續睡覺,但是仍然睡不着,只好躺在床上看着牽牛織女星在想心思。詩人通過此詩表達自己不被賞識,不受重用的怨望之情也是可能的。於是,作者寫此詩的用意也就大致可以把握了。
四、分析比較
作者的思想感情是通過語言形式表現出來的,對詩的語言形式進行分析將有利於把握作者的思想感情,從而獲得進一步的藝術享受。試以韓的【新上頭】為例:
學梳蟬鬢試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
為愛好多心轉惑,遍將宜稱問旁人。
在唐代,女子到了十五歲,通過一定的儀式,改變髮式,加笄,俗稱上頭,表示進入成年,可以結婚了。沈祖鋇摹短迫似呔詩淺釋】分析道:
起句之蟬鬢新裙,本是當時女子一般的妝扮,而蟬鬢之上加以『學梳,新裙之上加以『試,就極其準確地寫出了剛剛成年少女的特定情況,畫出了她感到新鮮而又生疏的心理狀態,從而繳足了題面。次句忽然從遠處着筆,寫其姑娘的佳期來,表面上似乎與上句毫不相干,而實質上卻是對上句所寫試妝心情的加倍渲染。正因為這位少女剛成了年,不久又將出嫁,學梳頭,試長裙,就有了雙重意義,這句詩也就更能從另外一個角度烘托出她試妝時興奮激動的心情。這樣,它就又一直貫穿到下面兩句。因為如果只是成年而不出嫁,那麼愛好也許不至如此之『多,以至於心裏都反而『惑了。所以,從結構上探討,次句雖似宕開,實則承上啟下。第三、四句十四個字,實有六層意思。愛好,一也。愛好多,二也。因愛好多而心轉惑,三也。所惑乃是否宜稱,四也。由於不能定其是否宜稱而問旁人,五也。一問不足,因而遍問,六也。由於層次之多,更見出詩人用筆之曲折,針線之細密,但另外一方面,語言卻極其曉暢明白,使人感到真實、生動而且自然,毫無做作。
通過如此細密的分析,使我們對一位剛成年、即將結婚的少女對新生活渴望的心理了解得較為深透,讀來如見其人,如聞其聲。
為了對詩歌作品了解得更加深入,我們還可以聯繫詩人的其他作品,以及其他詩人的作品作比較研究。金元好問【中州集・擬栩先生王中立傳】云:『予嘗從先生學,問作詩究竟當如何。先生舉秦少游【春雨】詩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此詩非不工,若以退之「芭蕉葉大梔子肥」之句校之,則【春雨】為女郎語矣。破卻工夫,何至學婦人?後來他在【論詩絕句】中還專門將此事寫入詩中:『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看來元好問的老師用比較的方法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比較研究實際上是要我們用發展的、辨證的眼光去分析詩歌,譬如李清照寫過一首駕舟出遊的【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這首小令着重描寫詩人在藕花深處爭渡時導致鷗鷺齊飛時的生動畫面。通過對人爭渡、鳥齊飛的動態描寫,我們可以體會到作者洋溢着的青春活力。結婚後,她又駕舟出遊過,試讀她的【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兩相比較,我們會發現有明顯不同:上次出遊沒有考慮獨不獨的問題,這次出遊特別強調一個『獨字,也就是說丈夫應當同自己一道出遊,結果卻因故未能做到這一點;上次荷花開得很茂盛,這次荷花已經開敗了;上次見到的是鷗鷺,這次見到的是據說能夠傳信的大雁;上次玩得很盡興,這次心思沒有用在玩上面,而是用在思念丈夫上面,甚至想到丈夫也在思念自己;上次玩過了,出遊活動也就結束了;這次玩過了,還在感嘆『花自飄零水自流,自己的花樣年華正在消逝,而且相思之情一直到月滿西樓時都無法排除,以至於『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李清照還寫過一首【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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