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詳寫與略寫
依據表現主題的需要,寫詩要詳寫其所詳,略寫其所略。如下面這首古詩: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裏人:家中有阿誰?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
詩中的老兵在外度過了六十五年軍旅生活,當然有許多可歌可泣的事件值得寫,但是卻被詩人用開頭兩句就一筆帶過了。接着詩人用了十四句詳細寫了這位老兵回到家鄉後的所聞、所見、所為、所感。為什麼呢?因為此詩就構思而言,主要是通過老兵回家前後在感情上由希望迅速轉變為失望的巨大反差來表現戰爭給普通老百姓帶來的巨大災難。老兵在外度過了六十五年的軍旅生活,滿懷希望回到朝思暮想的家鄉應屬人之常情,也是可想而知的,因此略而不寫,等待老兵的是家破人亡之現實,這是老兵與讀者想像不到的,也是難以接受的,故需要詳寫。老兵回到家鄉迫不及待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家中還有什麼人。答案當然是令人失望的,不到黃河心不死,當他終於站在家門口見到自己的家已經變成野兔穴、野雞窩之後,他才徹底絕望了。一位八十歲的老人不能藉助兒孫的力量度過殘生,相反把飯做好了,讓兒孫們來坐享其成都不可能,這是多麼悲慘!
四、對稱與不對稱
程千帆在其論文【古典詩歌描寫與結構中的一與多】中指出:『文藝要求有平衡、對稱、整齊一律之美……這就是為什麼在古典詩歌諸樣式中,五七言古今體詩,特別是今體律絕詩特別流行的根本原因。可是,只有平衡、對稱、整齊一律,而沒有參差錯落,變化多端,也必然會顯得單調、呆板。』就以絕句為例,四句詩通常可以分成兩個相互聯繫又相對獨立的單元,每個單元兩句。它們通常是按起、承、轉、合的原則來敘述的。如高適的【別董大】:
千裏黃雲暗雪山,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董大即董庭蘭,是當時著名的琴師。此詩明顯分為兩個單元:前兩句寫景,後兩句議論。第一句起,第二句承,第三句轉,第四句合。也就是結束全篇。好就好在第三句,面對如此惡劣的氣候,時間又是歲末,客人還要趕路,一般來說主客雙方都會黯然神傷,但是詩人卻出人意料,用豪邁的情緒安慰與鼓勵對方,使客人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但是,我們注意到有些詩在結構上突破了這一寫作慣例,如辛棄疾的【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裏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全詞共十句,用九句寫所謂『壯詞』,只用一句寫哀詞,恰恰就是『可憐白髮生』這一句話說明前面那九句『壯詞』都是醉話、夢話,都是不現實的。無情的現實是詩人老去,壯志難酬了。
五、對比與襯托
為了增強藝術效果,詩人在構思時也經常採用對比與襯托的方法。對比是將相反的事物放在一起加以對照,使所要表達的意思或情感更加鮮明。如陳陶的【隴西行】: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樂府詩集・相和歌辭・瑟調曲】有【隴西行】,寫戰爭艱苦,佳人怨思是其主要內容。隴西,隴山之西,在甘肅省東南部一帶,是民族間戰爭頻發地區。漢代羽林軍穿錦衣貂裘,這裏『貂錦』指精銳部隊。前二句寫五千精銳部隊命喪胡塵,可見戰爭之慘烈。後兩句詩將最傷心的事同最愉快的事緊密聯繫在一起,形成強烈對比,從而產生了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丈夫死了,女主人不知道,她還充滿着希望,做着甜蜜的夢;讀者當然是知道的,因而為她傷心。女主人的夢越甜,讀者的心也就越苦。清人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中評價道:『作苦語無過此者。』宋代朱淑真的【生查子】詞(一說歐陽修作)也採用了對比的構思方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此詞以熱鬧無比的元宵節為背景,表現了由於物是人非而造成的感情上的巨大反差,去年元夜時,由於同情人在一起,再加上元宵節的歡樂氣氛而倍覺快樂;今年元夜時,由於同情人分手了,再加上元宵節的歡樂氣氛而倍覺痛苦。正因為由於倍覺快樂而變為倍覺痛苦,所以又加強了痛苦的程度。
襯托是將兩個並非對立關係的事物放在一起,其中一個處於主導地位,另一個處於陪襯地位。處於陪襯地位的事物用來襯托處於主導地位的事物,使其更好地表達作者的情感。清人江【彥沖畫柳燕】一詩就說明了這個道理:
柳枝西出葉向東,詞非畫柳實畫風。
風本無質不上筆,巧借柳枝相形容。
風看不見,但是通過由西向東擺動的柳枝就將西風表現出來了。漢樂府【陌上桑】已經成功地運用襯托的方法寫出了羅敷的美麗:『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着頭。耕者忘其耕,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
六、情理之中與意料之外
秦牧【藝海拾貝】有【毒物與詩】一篇說了這麼一個故事:『有一個詩人給一個富貴人家的老太婆題詩祝賀。他寫了第一句「這個婆娘不是人」,舉座失色;但是他接着寫第二句「九天仙女下凡塵」,那人家的兒孫們就轉怒為喜了。詩人又寫了第三句「兒孫個個都成賊」,大家看了不禁又勃然震怒;但是詩人把筆鋒輕輕一轉,寫出了結句「偷得蟠桃奉至親」,大家又只好改顏讚許了。』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構思要敢於打破常規,要有創新精神,要能做到既能出人預料之外,又能做到在情理之中,讓讀者能夠接受,能夠叫好。下面這首無名氏的【醉公子】在結構上就頗有創意:
門外(犭咼)兒吠,知是蕭郎至。i襪下香階,冤家今夜醉。
扶得入羅幃,不肯脫羅衣。醉則從他醉,還勝獨睡時。
明卓人明【古今詞統】指出:『此唐人詞也。前輩謂讀此可悟詩法。或以問韓子蒼,子蒼曰:只是轉折多。且如喜其至,i襪下階,是一轉也;而苦其「今夜醉」,又是一轉;喜其「入羅幃」,是一轉矣,而「不肯脫羅衣」,又是一轉;後兩句自家開脫,又是一轉。』
下面張潮的這首【江南行】在構思方面也比較新穎:
茨菰葉爛別西灣,蓮子花開人未還。
妾夢不離江上水,人傳郎在鳳凰山。
茨菰即慈姑,一般春夏間栽種,冬際或翌年早春採收。【全唐詩】收張潮詩五首,多寫商人婦。此詩的女主人應當也是商人婦。冬天不是丈夫出門做生意的季節,所以首句似寫春天女主人在西灣送別丈夫出門做生意時見到水邊的茨菰葉子是枯萎的,而到了夏秋之交見到荷花盛開時他的丈夫還沒有回家,從『茨菰葉爛』到『蓮子花開』中間隔了好幾個月,對於獨守空房的妻子來說,時間當然已經是很久很久了。由於思念丈夫,她總是在夢中沿着江水去尋覓丈夫的行蹤,但是傳說有人在鳳凰山見到過丈夫。照理說夢是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的,但是妻子連做夢都趕不上丈夫的行蹤,其滿懷哀怨而又無可奈何之情也就不言而喻了。細想起來也有道理,因為女主人生活在江邊,又是在江邊送別丈夫的,見到的都是江邊上的景象,所以她做夢都『不離江上水』,而只要有錢賺,她的丈夫出現在鳳凰山,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
不少優秀的詩篇,在構思方面往往能出奇制勝,如元代貫雲石的【紅繡鞋】:
挨着靠着雲窗同坐,偎着抱着月枕雙歌。聽着數着愁着怕着早四更過。四更過,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天哪!更閏一更算什麼?
按照中國傳統曆法,只有閏月,從沒有閏更的說法。為了留住幸福的時光,女主人突發奇想,希望老天爺將四更再閏一次,使自己能夠與情人在一起多呆上兩個小時。當然排比地運用『挨着靠着』『偎着抱着』將情人間相互熱戀的情景描寫得很透徹,而『聽着數着愁着怕着』又將情人間依依不捨的心理描寫得淋漓盡致。
最後我們再抄一段清人沈德潛【說詩語】卷上中的話作為結尾:『詩貴性情,亦須論法。雜亂而無章,非詩也。然所謂法者,行所不得不行,止所不得不止,而起伏照應,承接轉換,自神明變化於其中。若泥定此處應如何,彼處應如何,不以意運法,轉以意從法,則死法矣。試看天地間水流雲在,月到風來,何處著得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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