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來看辛稼軒的一首赤壁詞。稼軒這首詞很難說是名作,在辛稼軒的作品中,原是不太起眼的一首,藝術水平也很一般,我是為了比較,才把它提出來,以便比較在不同的環境之下,詩人不同的心態,不同的表達方式。和平時代的蘇東坡,借周瑜來表達自己人生的失意。戰亂之後的戴復古,表達的是一種對社會現實的反諷,一種隱隱約約的不滿。而作為英雄的辛稼軒,又想到了什麼呢?看看他的【霜天曉角】所唱:
雪堂遷客。不得文章力。賦寫曹劉興廢,千古事、泯陳跡。望中磯岸赤。直下江濤白。半夜一聲長嘯,悲天地、為予窄。
這也是一首押入聲韻的詞。他首先感慨蘇東坡的不幸。『雪堂』是蘇東坡在黃州居住的地方,蘇軾有文才,貶謫到此地,寫了著名的前後【赤壁賦】,寫了著名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可是他沒有得到文章的好處,文章沒有改變他的悲劇命運。他為蘇東坡感到遺憾,也在為他鳴不平。古人常說『儒冠誤我』,蘇軾如此天才,都沒有辦法改變他遷客的命運,怎能不讓人感慨?他『賦寫曹劉興廢』,【赤壁賦】裏頭不是寫曹操『橫槊賦詩,舳艫千裏,而今安在哉』嗎?當年是何等的氣勢,如今呢?千古以前的事,沒了。『泯陳跡』,陳跡消失了。稼軒面對赤壁,倒沒有正面地去寫曹操、寫周瑜。辛稼軒是英雄,英雄崇拜英雄,他心目中的英雄是曹操和劉備,那個時候還沒有小說【三國演義】,只有【三國志】,曹操在辛稼軒的心目中是英雄,曾經說『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所以他這裏沒有貶義,只是說歷史的興廢,曾經有兩位輝煌的人物決鬥過,最後也沒留下什麼痕跡。辛稼軒好像沒有到過赤壁,請注意,詞中寫的是『望中磯岸赤』,好像是在江對岸,在我的老家鄂州寫的。
『半夜一聲長嘯』,就像岳飛的『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一樣,這一聲長嘯,是如此震撼人心:『悲天地、為予窄。』天地是如此之寬,卻沒有我施展才華、沒有我請纓之地。這可以說是英雄的怒吼,是英雄的長嘯。這一嘯,突現出稼軒的英雄本色。我們看看古人類似這樣的詩句。唐代孟郊有一首詩,叫【贈崔純亮別】:『食薺腸亦苦』,薺本來是甜的,但是吃起來腸子都是苦的,吃甜的都苦,可見他的生活沒有一絲快樂。『強歌聲無歡』,聽歌嘛,聽再動聽的流行歌曲,也不痛快,耳朵裏仿佛都是噪音。『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出門就是絆腳石,誰說天地寬闊呀?孟郊這人一生倒霉,所以有這種心態。李白的【行路難】寫來氣勢就不一樣了:『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世間的道路像青天一樣寬廣,可就是沒有我李白的出路!他也是表現人生的失意,但寫得有氣勢。記得北京大學的林庚先生在談到『盛唐氣象』時說過,人家李白即使表現痛苦、表現不滿,都很有氣勢,不像宋人那麼感傷,『淒悽慘慘戚戚』的。這是從另外一個層面來比較,說的是盛唐詩人富有豪邁的氣概。中唐白居易的詩則說『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白居易表現的是悠閒的心境。沒事的時候,你覺得日月很長,日子很好過,很悠閒。『不羈』,心中沒有苦惱,沒有羈絆,你就覺得天寬地闊,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辛稼軒這個『悲天地,為予窄』,反映的是在那個苦悶壓抑的時代裏,英雄找不到出路的悲哀。這是個體英雄的悲劇,更是時代、社會的悲劇。辛稼軒這一句,跟李白的『大道如青天』有一拼。上面講的是幾首懷古詞,下面再講兩首詠史詞。詠史是直接對歷史事件或歷史人物來談感受,常常是借古人的事來說自己的事,有的是正說,有的是反說。且看王安石的【浪淘沙令】,這是唐宋詞史上比較早的一首詠史詞:
伊呂兩衰翁。歷遍窮通。一為釣叟一耕傭。若使當時身不遇,老了英雄。湯武偶相逢。風虎雲龍。興王只在笑談中。直至如今千載後,誰與爭功。
前面我們說過,詠史詞是不寫景的,這首詞就是如此,直接發議論,談歷史。這裏王安石是借歷史人物來說自己人生的不得志。伊尹、呂尚,這兩個老頭啊,經歷了人生的得意和失意。古人的『窮』和『貧』是有區別的。『貧』是指經濟上的貧困,『窮』是政治上的不得意。這兩個人,窮通榮辱都經歷了。早年不得意的時候,姜太公呂尚在幹什麼呢?成天釣魚,等待機會。而伊尹呢,是傭耕,給別人打長工,當打工仔。後來是因為商湯王做夢,才發現了伊尹這麼個賢能之人。『若使當時身不遇』,假如這兩個老頭沒碰到那兩位英明的君主,誰知道他倆是英雄啊?到老死都是兩個窮老頭!『湯武偶相逢』,伊尹偶然碰到了商湯王,呂尚碰到了周武王,才能夠『風虎雲龍』。雲從龍,風從虎,原是一個卦辭,這裏指君臣遇合,賢相碰到了聖君,所以他們建立了偉大的功業。『興王只在笑談中』,楊慎寫的彈詞,就是【三國演義】主題曲,有一兩句好像是受這句的影響。『直至如今千載後,誰與爭功』,是什麼意思啊?王安石說這兩個老頭之所以得意,之所以建立功業,是因為他們碰到了兩個英明的君主。我王安石怎麼那麼倒霉啊?我也是英雄啊!可是我現在就沒這樣的好運氣。假如我能碰上商湯王、周武王這樣的人,談笑之間,我也能夠『興王』。當然後來他就碰上了宋神宗,也幹了一番大事業。列寧曾說王安石是中國十二世紀最偉大的改革家呢。這首詞表面上是詠史,實際上毋寧說是言志抒懷,寫他的人生理想。
我們再看辛稼軒的【卜算子】詞,也是借古人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借古人的失意,說自己的不得意:千古李將軍,奪得胡兒馬。李蔡為人在下中,卻是封侯者。芸草去陳根,筧竹添新瓦。萬一朝家舉力田,捨我其誰也。
這是一首幽默詞,也是一首詠史詞。李廣李將軍,千年以來也就難得這麼一個,他可以『奪得胡兒馬』,多有本事!受傷被俘了以後,他從綁縛的繩網裏跳出來,搶走胡兒的馬逃脫了。【史記・李將軍列傳】裏記載有這個情節。可是『李蔡為人在下中』,李蔡的能力才幹只是下中等,『卻是封侯者』。『者』,應讀zhǎ,以便押韻。『千古李將軍』沒有封侯,而李蔡的智商、本事遠不如李廣,卻封了侯。不着一字議論,不平之氣自在其中。本是應該騎戰馬、揮舞大刀長槍在戰場上指揮殺敵的英雄辛棄疾,命運又如何呢?卻在田間地頭拿着鋤頭除草,在家裏砍竹子做引水管,幹着農夫工匠的活計。『筧竹添新瓦』的『筧竹』,是把竹子中間打通,從山泉裏引下水來,做成像現在的自來水管似的。筧,這裏用作動詞。沒別的事干,要麼是除草,要麼是劈竹子。『萬一朝家舉力田』,將來朝家舉行種田考試比賽,俺倒是可以去奪個頭名狀元。辛稼軒這是苦笑,是自嘲。一代英雄,『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取東家種樹書』,渾身的本事沒地方用。本來是想當國防部長、當軍委主席的,好指揮軍隊去收復中原失地,實現國家的統一,現在卻只能像農民一樣,鋤鋤雜草,砍砍竹子,這是多麼可悲可嘆的英雄悲劇!辛稼軒借『千古李將軍』的不遇來抒發自己人生失意的感慨,同時也說明,像我這樣不得意的英雄,自古有之。管他呢,過一天算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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