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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旨在辨析《伤寒杂病论》一书之底层逻辑,厘清“五运六气”与“脏腑经络”二说之渊源与主次。窃以为,仲景之学,其大本大源在于“六经钤百病”,而六经之实质,乃脏腑经络与气化之合一,五运六气为其背景之天道框架,而非其辨证施治之直接枢机。历代所谓“提出者”,实为后世注家之侧重,唐宋以降,伤寒学派遂有“经络说”“气运说”“方证说”等歧出,今当溯源经典,明辨其流。
关键词:《伤寒杂病论》;六经辨证;五运六气;脏腑经络;气化
一、绪论:问题之渊薮与立论之旨趣
(一)问题之提出:底层逻辑之辩
问曰:《伤寒杂病论》之“底层逻辑”究竟是五运六气耶?抑或脏腑经络耶?此问一出,即牵动医史百代之争。夫仲景之书,被尊为“方书之祖”,其垂法立方,体用兼备,然其立论之基,千载之下犹有疑义。或谓其书“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故六经之次第,实禀五运六气之序;或谓其书辨证候,察脏腑,经络了然,非空谈气运者。二说并峙,如冰炭之不相入。
(二)研究之法与文之结构
今欲解此疑,当先溯源《伤寒论》之篇目序次,再考仲景自序之学术渊源,复观历代注家之诠释路径,终以临床实事为验。凡论文格式,先陈大纲,后详其说,必使义理贯通,昭昭乎如日月之代明。
二、篇目考索:从六经次序看其根柢
(一)六经之次第: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
按现行通行本《伤寒论》,“辨太阳病脉证并治”居首,次以阳明、少阳,再次三阴。此六经之序,与《素问·热论》之“一日巨阳,二日阳明,三日少阳,四日太阴,五日少阴,六日厥阴”者,若合符节。然《热论》所言,乃热病传变之日次,仲景取而用之,以为辨证之纲目,此为共识。
但此六经之次第,究竟是六气运行之序,抑或经络深浅之序?夫太阳为表,阳明为里,少阳为枢,太阴为湿,少阴为热,厥阴为风,此六气之配属也;太阳小肠膀胱,阳明胃与大肠,少阳胆与三焦,太阴脾肺,少阴心肾,厥阴肝与心包,此经络之配属也。因此,六经本身就兼具“气”与“形”二义。
(二)五运六气之出处:《伤寒例》之疑案
今本《伤寒论》前有“伤寒例”一篇,晋人王叔和撰次,其中大段引用《阴阳大论》之文,详述二十四气、七十二候,以及“四时八节之中,有非常之气”等说,此即后世五运六气说之雏形。然此篇文字,历来学者多以“叔和之语”视之,非仲景原文。且《伤寒例》所言“其于三阴三阳,上奉天之六气,下应地之五行”,确有气运色彩,但它只是“例”言,不居于六经条文之核心。
故曰:仲景著书之底本,虽采撷古说,然其辨证之枢机,实不在“岁气之司天在泉”,而在当下的“脉证并治”。所谓病发于阳、发于阴,乃就人身正气与邪气之交所现之象而言,非预推某年某气必生某病也。此不可不察。
三、学术渊源与历代注家之歧见
(一)仲景自序: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
《伤寒论》序:“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
此序文已明言所据之典籍。其中《阴阳大论》者,或即五运六气学之渊源;《素问》《九卷》则兼含经络、脏腑、气化诸说。至于《八十一难》,其论经脉、脏腑、三焦、命门尤详。是以仲景之学,绝非独尊一术,乃汇通之学。
(二)后世“主气运”者之代表
唐宋之际,运气学说大兴。王冰次注《素问》,补入“天元纪大论”等七篇,是为“运气七篇”之滥觞。至金元,刘完素(河间)撰《伤寒直格》,力倡“六气皆从火化”,其论伤寒,以“表里热”为纲,实以运气为说。又明代王履(安道)著《伤寒立法考》,凡例中言及“读仲景书,当先明六气之旨”,其说虽不尽废经络,然重心已移于气化。
然诸家虽尊气运,则必陷入“某年某气,当见某证”之机械推演,此流弊也。夫岁气有常变,病证有主客,若以律吕之数杪算百病,则仲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之活法必将沦亡,绝非仲景立言之深思。
(三)后世“主经络脏腑”者之代表
金代成无己,首注《伤寒论》全文,其《注解伤寒论》以《内经》经络学说为本,谓太阳者,膀胱也;阳明者,胃经也;少阴者,肾经也,一一以经脉言病,此为“经络说”之显豁者。清代柯琴(韵伯)《伤寒来苏集》则倡“六经地面说”,谓六经犹疆界,病人所犯之地,各有分属,不必拘于经络之循行;尤在泾(怡)《伤寒贯珠集》亦以脏腑气化立论,正治、权变法,条理井然。
要之,自宋以后,医家多知仲景之六经,乃脏腑、经络、气化三位一体之符号,不应割裂。
四、剖析义理:六经实质之辨证
(一)解“六经”:非经络之六条,实气化之六部
学者每以“六经”当作足太阳膀胱、足阳明胃等经脉循行之代称。此说固有所本,然不足以尽《伤寒论》之旨。盖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此岂独膀胱一经之病?实则太阳统摄营卫,主一身之表,凡风寒外袭,首犯太阳,体表之正气起而抗邪,故见脉浮、恶寒诸候。是知“太阳”在仲景笔下,是“表之阳”的代名词,亦即是“人体最外层的气化单元”。
(二)“病发于阳,病发于阴”之正解
仲景曰:
《伤寒论》第7条:“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
此二语,实为六经辨证之总纲。夫发热恶寒,是正气未衰,邪在表阳,故曰发于阳;无热恶寒,是阳气已衰,邪直中里阴,故曰发于阴。此乃据人身本气之虚实而判,非推算气候之燥湿也。若以五运六气为主,则应曰“岁木太过,风气流行,民病……”,而仲景之书,绝无此等悬断之语,其临床之实,明矣。
(三)“脏腑”在《伤寒论》中之权重
或谓仲景之不重脏腑经络乎?非也。观其“辨某某病脉证并治”篇名,皆含“脉证”二字,而脉者,经络血气之诊也;证者,脏腑病形之候也。仲景又特设“辨太阳病脉证并治上”,凡云“太阳与阳明合病”“太少两感”“胃家实”等,皆脏腑经络之实指。第180条云:
《伤寒论》第180条:“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
此直指脏腑之实。故可知,仲景绝非不论脏腑经络,乃是以六经统摄脏腑,以气化贯通经络,体用一源,显微无间。
五、回应“提出者”之说
(一)明确提出“五运六气是底层逻辑”者,为后世运气学派之误读
若问“为什么这样说”,是谁首先这样说?今考其流变,盖始于刘完素。完素以“五运六气”统百病,著《素问玄机原病式》,其《伤寒直格》卷首即言:“夫伤寒者,皆是热病,非谓六气之寒也。”此说与仲景“风寒”之旨已有间隙。其后张从正(子和)《儒门事亲》、马宗素《伤寒钤法》更推尊之,至明代熊宗立《伤寒运气全书》,竟以六十甲子推算某日得某病、某日当汗、某日当下,此等荒谬,实背仲景“随证治之”之大义。
若问“底层逻辑是脏腑经络”之说提出者,则应归功于成无己与清代柯琴。成氏《注解伤寒论》以经释论,以脏腑分六经;柯氏“六经地面说”更明言六经非“经络之经”,乃是“经界之经”。此二公之识见,虽未尽合仲景原意,然比之运气派之玄虚,实得仲景之实。
(二)断案:以《伤寒论》本经文字为据
请观仲景自序“并平脉辨证”一语,“平脉”即审脉验证,“辨证”即察证审因,何尝有一字涉及“司天在泉”乎?又观通行本之首篇“辨脉法”“平脉法”,论寸口、关上、尺中,论营卫气血,论经络脏腑,亦无一字为岁气推算。故“五运六气为底层逻辑”之说,乃后世注家之附会,非仲景之本文也。
六、结论:六经为纲,运气为辅
(一)医道之源,本于阴阳
夫医道之大原,出于太极,分为阴阳。人身之阴阳,即脏腑经络之气血;天时之阴阳,即五运六气之消长。天人相应,本为一体,然治病必求于本,本于人身之阴阳,而非本于天时之推算。《伤寒论》以六经为纲,以脏腑经络为基础,以八纲(阴阳表里寒热虚实)为用,以方证相应为验,此其“底层逻辑”。
(二)取法乎中,不落二边
吾人今日之学伤寒,当知五运六气为“因天之序”之背景,若其年气候异常,则成疫疠,则酌参运气以应变;然平居辨证,当以脉证为主,以脏腑经络为经,以方证药证为纬,如是方得仲景之真。若舍脉证而言气运,犹画饼充饥;若昧气运而言六经,亦刻舟求剑。二说不可偏废,然主次不可倒置。
(三)归于天人合一与心性之学
《伤寒论》之高明,不在理论之玄妙,而在对于“常”与“变”之把握。六经模型之所以不朽,正因为其既有脏腑经络之确定性,又保留气化出入之灵活性。学者若能澄心静虑,以“格物致知”之功,深研“平脉辨证”之旨,则天人之际、性命之理,皆可由一病一证而悟之。此诚圣贤格致之实功,岂唯术数之末流哉!
(四)最终结论
> 故曰:《伤寒杂病论》之底层逻辑,为“六经钤百病”之辨证体系,其基础在脏腑经络,其运用在气化出入,其参合在天人相应。五运六气是古人对自然气候节律之归纳,可作为宏观背景参考,而绝非仲景辨证之直接枢机。“提出五运六气是底层逻辑”者,肇于金元运气学之偏执,失于“观其脉证”之家法。今吾人当依经为据,以临床为验,归六经于脏腑经络之实,则仲景之道,庶几可明矣。[/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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