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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以華夏軍事制度之演變爲經，以王道—霸道之政治精神升降爲緯，上溯夏商周兵民合一之民兵制，中經戰國募兵之興、魏晉府兵之立，下逮五胡亂華與五代十國之亂局，考其因果，辨其得失。核心論旨在於：軍事制度一旦脫離人民而自爲孤立之力量，則政治必由王道墮入霸道，而霸道之極致，非惟不能保境安民，反爲異族入侵與長期分裂之淵藪。文末歸結於【周易】『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與【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義，申明兵制之善否，繫於其能否與民共生、與道相合，此爲華夏政治智慧之根本。
關鍵詞：民兵制；募兵制；府兵制；王道；霸道；五胡亂華；五代十國
一、兵民合一與王道之世：夏商周民兵制探源
（一）三代兵制之基本形態
夏商周之世，兵制之根本精神在於兵民合一。其制之立，非出於後世所謂『國防』之抽象觀念，而出於封建宗法與井田生計之自然結構。【周禮·地官·小司徒】云：
出處：【周禮·地官·小司徒】：乃會萬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爲伍，五伍爲兩，四兩爲卒，五卒爲旅，五旅爲師，五師爲軍。以起軍旅，以作田役，以比追胥，以令貢賦。
此制之要義，在『以起軍旅，以作田役』二語——軍事組織與生產組織同構，兵即農，農即兵，無專業常備軍之獨立存在。【尚書·費誓】載魯侯伯禽誓師之辭：
出處：【尚書·費誓】：嗟！人無嘩，聽命。徂茲淮夷、徐戎並興。善敹乃甲冑，敿乃干，無敢不吊！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無敢不善！
此非臨時徵召之象，乃平日已具武裝、戰時即行集結之民兵體制。其所以能如此者，實因土地公有、宗族共居、守望相助之社會組織使然。
（二）王道之政治精神
三代之政治精神，可一言以蔽之曰『王道』。【尚書·洪範】曰：
出處：【尚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
王道非軟弱之謂，乃以德服人、以理統眾之政治方式。民兵制之所以與王道相配者，蓋民兵之主體即爲人民，戰爭之目的在保境安民，而非擴張私慾。兵民不分，則君民一體，上下一心。【孟子·公孫丑下】云：
出處：【孟子·公孫丑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此即三代民兵制之精神基礎。兵役之負擔與政治之權利相表里，人民之所以肯執干戈以衛社稷者，因社稷即其自身之生存依託也。
二、兵民分離與霸道之興：戰國募兵制之登場
（一）戰國變法與募兵之起
春秋以降，井田漸壞，宗法鬆弛，戰爭規模擴大，三代民兵之制不足以應之。於是募兵制興。募兵者，以國家財政爲支撐，招募壯丁爲職業軍人，兵與農始分。此制之成，以秦之商鞅變法爲集大成。【史記·商君列傳】載：
出處：【史記·商君列傳】：令民爲什伍，而相牧司連坐。不告奸者腰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
商鞅以軍功爵制激勵戰士，以嚴刑峻法驅民爲兵，名曰『農戰』，實則將人民工具化，軍事力量始脫離人民之自然歸屬，而變爲國家暴力機器。
（二）霸道之政治本質
霸道與王道之別，非僅在手段之激烈，而在根本目的之轉移。王道以民爲本，戰爭爲不得已而用之器；霸道以國爲體，戰爭爲擴張權力之常道。【孟子·告子下】辨之甚明：
出處：【孟子·告子下】：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
霸道之興，使軍事力量成爲國家財政之負擔，亦使人民與國家之關係，由共生變爲對立。戰國之際，動輒『帶甲百萬』，而民力已竭。此非兵之罪，乃兵制失其本根之罪也。
三、兵農再合與私兵化之弊：魏晉府兵制之兩面性
（一）府兵制之創立及其自力更生之特點
魏晉南北朝之世，戰亂頻仍，財政枯竭，募兵制難以維持。於是有府兵制之創製。府兵制始於西魏、北周，其法：以軍府統兵，兵士另立軍籍，不屬州縣；平時屯田，戰時出征；兵器馬匹自備，不費國家之財。【北史·齊本紀】雖言北齊事，然可反證其時兵制之通例：
出處：【北史·齊本紀】：始立六府，分置六軍，兵民分治，不相統攝。
府兵制之初衷，在於使軍事力量自力更生，不依賴國家財政，亦不牽動社會民生。從經濟角度觀之，此似爲妙法；從政治角度觀之，則暗藏巨大危機。
（二）府兵制與民生之疏離
府兵制之根本問題，在於兵民分籍。兵士自成階層，與普通編戶齊民相隔絕。軍事力量既不需國家財政供養，則國家對其控制力亦漸弱；兵士既自成集團，則其效忠對象由『國家—人民』之共同體，逐漸轉爲『軍府—將領』之私人關係。此即府兵制向私兵化、軍閥化演變之內在邏輯。陳寅恪先生論關隴集團時已發其覆，而驗之史實，北周、北齊之亡，皆與軍府勢力膨脹有關。至隋唐，府兵制雖經整頓，然安史之亂一起，藩鎮之禍遂不可遏，其源皆可溯於此。
四、五胡亂華與五代十國之歷史因果
（一）五胡亂華之兵制根源
五胡亂華，非單純異族入侵，乃內政失序、兵制崩壞所招致之結果。西晉之亡，表面在於八王之亂，實質在於兵民分離之極致——諸王各擁私兵，司馬氏骨肉相殘，國無可用之民，而邊地胡族已漸次內遷，或爲傭兵，或爲佃戶，皆游離於華夏政治秩序之外。一旦中央權威瓦解，彼等自然乘隙而起。【晉書·劉元海載記】載：
出處：【晉書·劉元海載記】：元海謂穎曰：當爲殿下以二部摧東嬴，三部梟王浚，二豎之首可指日而懸也。
劉淵（元海）初爲成都王穎所倚重之匈奴僱傭兵首領，此正兵民分離、軍事力量爲他族所據之明證。華夏之兵制既不能使漢民自衛，則異族之兵自然取而代之。此豈非霸道政治必食之果乎？
（二）五代十國之藩鎮割據
五代十國，乃唐季藩鎮之延續，其根亦在兵制。唐之府兵既壞，代之以募兵，而募兵之權漸入節度使之手。安祿山一人兼三鎮節度使，其兵皆私兵也。【舊唐書·安祿山傳】載：
出處：【舊唐書·安祿山傳】：祿山既兼領三鎮，賞刑己出，日益驕恣。
『賞刑己出』，即財政權、軍事權、人事權皆歸私門，中央徒有虛名。此與先秦募兵制之『國家財政養活軍隊』已大不相同——募兵制尚有其國家性，藩鎮兵制則完全私人化、地方化。五代十國諸國，皆此類軍閥之產物。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蓋因兵制既以私利爲紐帶，則其聚散皆繫於一人之存亡，無根之木，豈能久乎？
五、結論：兵制之道與天人治平之歸
綜觀華夏兵制之演變，可得一根本律則：兵制之善否，不在其技術之精粗，而在其是否能與人民共生。民兵制，兵民一體，故王道可行；募兵制，兵民分途，故霸道乃興；府兵制，兵民異籍，故軍閥之禍潛伏；藩鎮兵制，兵爲私有，故分裂之局遂成。此非偶然之歷史現象，乃政治哲學之必然。
【周易·繫辭下】曰：
出處：【周易·繫辭下】：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
豫者，備也。備之道，在眾志成城，非在私兵之眾。三代之民，自備其兵，故能御暴；後世之兵，自成一勢，故反爲暴。此理至明。
【孟子·離婁上】云：
出處：【孟子·離婁上】：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得民心者，兵民一體，雖無百萬之師而不可勝；失民心者，兵民相離，雖有府兵、藩鎮之眾，而一擊即潰。五胡亂華、五代十國之禍，非兵不利、戰不善，乃兵制失道，政治失民之必然結果。
故曰：兵者，國之大事，然其道在民。兵制與民合一，則王道可復；兵制與民相離，則霸道亦不能久。此華夏數千年血淚所凝之教訓，後之治國者，可不慎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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