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政應當如何落實以人為本？

摘要：本文以『為政應當如何落實以人為本』為問，溯源於【尚書】【周易】【論語】【孟子】【老子】諸元典，闡明『以人為本』實即傳統『民本』思想之現代轉語。全文分疏為四端：一曰解字詞，辨明『民』『本』『以』之訓詁與義理；二曰明根基，揭示民本思想在天人合一、象數理氣框架下之形上依據；三曰陳諸家，綜述儒道墨法諸子之歧見與歷代註疏之演進；四曰落實處，從養民、教民、治民、安民四維度展開為政之具體措施。結論歸趨於天人、心性、治平之宏大敘事，申明為政者當法天地好生之德，以百姓心為心，方為真正之以人為本。

關鍵詞：民本；以人為本；天人合一；仁政；無為；心性

大綱

第一章 引言：問題之緣起與經典之淵藪

第二章 解字與明義：『以人為本』之訓詁與義理
第一節 解字：民、本、以
第二節 明義：從『仁』與『無為』看以人為本

第三章 天人相與：民本思想之形上根基
第一節 天人合一與民本之邏輯關聯
第二節 象數理氣與民本之關係
第三節 氣化論與政治之仁暴

第四章 諸家之歧見與歷代之演進
第一節 儒家：從孔孟到荀子、董子、朱子
第二節 道家：老莊與黃老
第三節 墨家與法家：功利與法制之偏
第四節 己見：諸家之會通與取捨

第五章 為政落實之四端：養、教、治、安
第一節 養民：制民之產與輕徭薄賦
第二節 教民：富而後教與禮樂教化
第三節 治民：德主刑輔與無為而治
第四節 安民：不違農時與老安少懷

第六章 結論：歸趨於天人、心性、治平之宏旨

第一章 引言：問題之緣起與經典之淵藪

『為政應當如何落實以人為本』一 問，貌似現代之命題，實則華夏政道之核心義蘊，早已蘊藏於三代之治、六經之教。夫『以人為本』四字，若直譯古語，即所謂『民本』者是也。【尚書·五子之歌】有云：

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此『民惟邦本』一語，實為華夏民本思想之濫觴，亦為後世『以人為本』為政理念之遠源。又【周易·繫辭】曰：

『天地之大德曰生。』

聖人仰觀俯察，知天地以生物為心，故為政者亦當以生民為心。此天人相與之邏輯，遂為民本思想奠立形上根基。

然則何以『假託』現代語『以人為本』而問之？蓋因『以民為本』之『民』，易被誤解為與『君』相對之政治身份，而『以人為本』之『人』，則直指人之為人之普遍性與尊嚴性。實則二者在傳統語境中本相通貫：民者，人也；本者，根也。為政以民為本，即是以人之生存、人倫、人性為本。此義在【論語】【孟子】【老子】中皆有明證。以下分章詳之。

第二章 解字與明義：『以人為本』之訓詁與義理

第一節 解字：民、本、以

『民』字，甲骨文作『目』下加一『十』形，象草民俯首之狀，其本義為庶眾、百姓。【說文】云：『民，眾萌也。』萌者，草木初生之貌，言其無知而待養。然經傳中『民』多與『人』互訓，【論語·學而】『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愛人與使民並舉，可見民即人之在庶位者。

『本』字，從木從一，指木之根柢。【說文】：『木下曰本。』引申為根基、主體、首要。為政之『本』，即政治所當依託、所當服務之根本對象。

『以』字，象人持物之形，引申為『用』『因』『憑藉』。合而觀之，『以人為本』即『以民為根柢』『以人為憑藉』。然此非謂民僅為工具，實謂為政之道，其目的與根據皆在民。此層義理，須於儒家『仁』學中求之。

第二節 明義：從『仁』與『無為』看以人為本

孔子之學，以『仁』為核心。【論語·顏淵】載：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

『愛人』非泛愛之情感，而是一道德實踐之根本原則。為政者能愛人，則必以民之疾苦為己之疾苦。故【論語·雍也】云：『博施於民而能濟眾』，此即『以人為本』之積極落實。

道家則從另一路徑闡發此義。【老子】第四十九章云：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以百姓心為心』，即不以己之私意治民，而以百姓之欲惡為欲惡。此是『以人為本』之消極落實——不強作妄為，不擾民以自奉。故【老子】第八十一章又云：『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此與儒家『己欲立而立人』之旨，異曲同工。

要之，『以人為本』之『本』，有三層義：一曰根柢義，民為邦國之基；二曰目的義，政治以養民、安民為終的；三曰主體義，民之好惡決定政之得失。三者缺一，則『以人為本』徒為空言。

第三章 天人相與：民本思想之形上根基

第一節 天人合一與民本之邏輯關聯

華夏學術之根本框架，在於天人合一。天者，非人格神之上帝，而是生生不息之宇宙大化。【周易·乾卦·彖傳】曰：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天以生物為德，故人君法天，亦當以生民為德。【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云：

『天覆育萬物，既化而生之，又養而成之。』

董子此論，雖雜陰陽家言，然其以天德為仁_{上天生物，然亦死之}，以人君法天為仁政，實得儒門之大義。

由是天人合一之邏輯，引出為政之一大原則：為政者不得逆天，逆天者亡。而天意何在？不在雷霆風雨，而在民心。【尚書·泰誓】有云：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此十六字，實為華夏政治神學之最高綱領。天不能自言，因民之視聽以視聽；天不能自行，因民之向背以賞罰。故為政者敬天，必先敬民。敬天而不敬民，是偽敬也；愛民而不法天，是私愛也。二者相須，方為完足。

第二節 象數理氣與民本之關係

易學以象數理氣釋天地萬物。氣之聚散，象之變化，數之乘除，理之當然，皆歸於一『生』字。【繫辭】云：『生生之謂易。』又云：『天地設位，聖人成能。』聖人成天地之能，非以己之私智，而以百姓之智慧。故象數之精微，不在預測吉凶，而在體察陰陽消長之機，以調適政治之寬猛。

中醫亦有『上醫醫國』之說。【黃帝內經·素問】云：『上醫醫未病，中醫醫欲病，下醫醫已病。』為政者若能察民之疾苦於未發之時，調民之生計於未困之際，此即『醫未病』之政，亦即以人為本之極致。

第三節 氣化論與政治之仁暴

氣有陰陽，政有寬猛。陽明之時，氣主生發，政宜寬和；陰盛之時，氣主肅殺，政宜嚴整。然無論寬嚴，皆須以仁心為本。【春秋繁露·基義】曰：『聖人之道，不能獨以威勢成政，必有教化。』教化者，非強制灌輸，而是以身作則，使民日遷善而不自知。此即氣化論在政治上之落實，亦即以人為本之柔性一面。

第四章 諸家之歧見與歷代之演進

第一節 儒家：從孔孟到荀子、董子、朱子

孔子以『仁』為政本，孟子以『民貴君輕』為政綱。【孟子·盡心下】云：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此語在當時真可謂石破天驚。孟子又提出『仁政』之具體措施：制民之產，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此即為政落實以人為本之詳細方案。

荀子雖主性惡，然其政治思想亦以民為本。【荀子·王制】云：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此喻與【尚書】『民惟邦本』一脈相承。荀子又強調『養人之欲，給人之求』，即政治須滿足人之基本需要，此亦以人為本。

董仲舒融陰陽五行於儒學，提出『天人感應』之說，以災異譴告告誡人君。其【賢良對策】云：『天者，群物之祖也。』天意即民意，故人君失民則天奪其魄。此說雖雜術數，然其為民請命之苦心，不可不察。

朱子集理學之大成，以『存天理，滅人慾』為綱。然其釋『天理』，非空理，而是實理。朱子云：『天理只是仁義禮智之總名，仁義禮智便是天理之件數。』_{天理本無善惡之分，朱子以天理等同善，而無論惡，不可取}為政者存天理，即存仁義之心；滅人慾，即去私意之蔽。私意去則民情通，此即以人為本之理學表達。

第二節 道家：老莊與黃老

老子言『無為而治』，非謂一無所為，而是不妄為。【老子】第五十七章云：

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

此四『自』字，實為民本思想之最高境界：政治之目的，不在於令民如何，而在於使民自得。莊子更進一層，主張『在宥天下』，即寬容民之自然天性，不以禮法桎梏之。此雖偏激，然其批判為政者以已度民之弊，實有深見。

黃老之學，兼采儒道，主張『道生法』，即以道為本，以法為用。【黃帝四經】云：

『道生法。法者，引得失以繩，而明曲直者也。』

法之目的在於『明曲直』，而非『逞私意』。故黃老之政，以清靜為本，以法度為輔，以民之安為歸。漢初文景之治，即得此道，遂有『與民休息』之政。

第三節 墨家與法家：功利與法制之偏

墨家主張『兼愛』『尚同』，其『兼相愛，交相利』之說，看似極重視民利。然墨子之『利』，多偏於物質功利，且其『尚同』之說，易於流為專制。荀子譏之曰：『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即謂其只知實用，不知人文教化，故其民本思想終欠圓融。

法家則以『法、術、勢』為治，雖亦言『利民』，實則視民為耕戰之工具。商鞅變法，以刑賞驅民，雖收一時之效，然其本意在『強國』而非『富民』，在『尊君』而非『重民』。故法家之政，雖可富國強兵，終失民本之義。秦之速亡，即其明證。

第四節 己見：諸家之會通與取捨

綜上所述，為政落實以人為本，當以儒家之仁心為體，以道家之無為為用，以黃老之法度為輔，以墨家之兼愛為懷，而力斥法家之刻薄。仁心為本，則民得其所；無為為用，則民安其性；法度為輔，則民有規矩；兼愛為懷，則民無遺類。四者缺一不可，而尤以仁心為最要。

第五章 為政落實之四端：養、教、治、安

第一節 養民：制民之產與輕徭薄賦

為政以人為本，首在養民。【尚書·大禹謨】云：

『德惟善政，政在養民。』

養民之道，首在制民之產。【孟子·滕文公上】云：

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

『恆產』者，民之田地、宅舍、生計、以今謂之貨幣錢財也。無恆產則民無所依，無所依則放辟邪侈無不為。故為政者必先『正經界，均田賦』，使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

其次在輕徭薄賦。【論語·顏淵】載魯哀公問『年飢，用不足』，有若對曰：『盍徹乎？』哀公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有若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對話深明『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之理。賦稅之輕重，非僅經濟問題，實關民心向背。

第二節 教民：富而後教與禮樂教化

養民之後，繼以教民。【論語·子路】載：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此章實為儒家為政之次第綱領：先庶（人口繁盛），再富（生計充足），後教（道德教化）。無富而教，則民不從；富而不教，則民放逸。故教民必以富為前提，而富後又必繼之以教。

教民之內容，以禮樂為主。【禮記·樂記】云：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

禮以節民之欲，樂以和民之情。禮樂教化，非強制灌輸，而是潛移默化。故【禮記·經解】云：

『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

此皆教民之要術。

第三節 治民：德主刑輔與無為而治

治民之要，在德主刑輔。【論語·為政】云：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道之以政』，即以行政命令引導；『齊之以刑』，即以刑罰約束。此法可使民苟免刑罰，然無羞恥之心。『道之以德』，即以道德感化；『齊之以禮』，即以禮制規範。此法使民有羞恥心，且能自律。故為政者當以德教為主，以刑罰為輔。此非廢刑，而是刑措不用，刑期無刑。

然治民又不可過繁。【老子】第五十八章云：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政令繁苛，則民無所措手足；政令寬簡，則民自得其樂。此即『無為而治』之精義：非不作為，而是不妄為；非放任不管，而是不擾民。

第四節 安民：不違農時與老安少懷

安民之要，首在不違農時。【孟子·梁惠王上】云：

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

此三『不可勝』者，皆言順應自然之理，則資源無窮。反之，若奪民農時，則民飢；若竭澤而漁，則物盡。故為政者必先安民之時，使民得盡力于田畝。

其次在老安少懷。【論語·公冶長】載孔子之志：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老者安之』，即使老有所養；『少者懷之』，即使幼有所長。為政者若能使老安少懷，則民歸之如流水。此即以人為本之終極理想。

第六章 結論：歸趨於天人、心性、治平之宏旨

綜上所述，為政落實以人為本，非一術一法可盡，而須貫串於天人、心性、治平之三重維度。

在天人維度，為政者當法天地好生之德，敬天而愛民。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故為政者亦當無私於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故為政者當以民心為天心。

在心性維度，為政者當先正己心。【大學】云：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修身者，非獨善其身，而是去私意、存公心。私意去則民情通，公心存則政令平。故為政者之心性，實為以人為本之樞機。

在治平維度，為政者當以養民、教民、治民、安民為四端，以仁心為體，以無為為用，以法度為輔，以兼愛為懷。四端備則民安，民安則國治，國治則天下平。

然則今日之世，西學東漸，功利主義盛行，以人為本之傳統智慧，幾被遺忘。或假『民主』之名而行民粹之實，或假『效率』之名而賤民生之命。此皆不明『民惟邦本』之大義。故吾人當回歸元典，重光華夏政道，以民為本，以仁為心，以和為貴，以安為歸。如此，則天人可通，心性可明，治平可致，而以人為本之真義，方得落實於為政之實處。

【周易·泰卦·彖傳】云：

『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為政者能與民交，則上下志同；上下志同，則天地之氣亦交。此即以人為本之終極境界：非以民為工具，非以民為負擔，而是以民為天地之心、政道之本、治平之基。如此，則民樂其生，政得其道，天人合一，而華夏文明之精義，亦得以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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