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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就『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一语,溯其出于【周易·系辞上】孔子释卦之辞,辨其语脉、字义与义理,进而分疏『天道使然』『人道使然』『狡诈之言』三说。结论:此语兼摄天人,天道为其体,人道为其用,二者非二;慎密者,藏几未发、顺时阖辟之德,非权谋阴鸷之术。若以『狡诈』一概论之,是见其用而不见其体,见其流而不见其源。慎密之正邪,终系于公私诚伪之辨,归于心性与治平。
关键词:君不密则失臣;系辞;阖辟;慎言语;君臣之际;天人之际;诚伪之辨
大纲
一、解题:语出【系辞】,义在『言语为阶』
(一)文献之渊薮
(二)释字:密、几、阶、身
二、天道之维:阖辟之几,藏器于身
(一)一阖一辟谓之变
(二)括囊之德与天地闭、贤人隐
(三)天何言哉:不言而四时行
三、人道之维:君臣相与,言为枢机
(一)乾尊坤卑,相须而成
(二)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三)失臣与失身:二句之分判
四、辨『狡诈之言』:慎密与权术之界
(一)密与诈:形似而心术异
(二)史鉴:孔光之嘿与李斯、赵高之私
(三)术而非道者,终不可以久
五、历代诸家之歧见与折衷
(一)象数一路:以乾坤定位言密
(二)义理一路:王弼、程朱之说
(三)史家一路:以事证理
(四)己见:三说各得一偏
六、结论:合天人之慎,归于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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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解题:语出【系辞】,义在『言语为阶』
(一)文献之渊薮
问者所举二语,非孤立之格言,乃【周易·系辞上传】引孔子之言以释卦义者。其全文曰:
出处:【周易·系辞上】: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注意此言非论『保密』之技术,而是论『乱之所生』之根由。孔子先立一句总纲——『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而后以君、臣、几事三端分证之,末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作结。是三句者,一事之三面,非三事也。今人割取中间一联而问其属天属人,则已落于半数之见。故解此语,必先还其全体。
(二)释字:密、几、阶、身
密者,【说文】训『山如堂者』,本谓山形周匝深隐;引申为稠、为近、为闭藏。【易】之言密,多取『藏几未发』之义,非今日『保守秘密』之狭训。密者,非不言也,乃『时未至则不言,机未熟则不泄』,是节而非塞。
几者,动之微也。历代注家多以为『几微之事、事之始萌』,即【系辞】所谓『知几其神乎』之几。事之未形,藏之则全;事之已著,言之已晚。
阶者,梯也。乱非生于言语之内容,而生于言语之『阶』——言语为登乱之梯,一层一级,由口舌而传,由传而生疑,由疑而生变。故曰『言语以为阶』,责在『阶』字。
身者,非仅躯命,兼含位分、名节、所守之职。臣失身者,非必见戮,失其所以立身者亦是。
明此四字,则下之三辨可循。
二、天道之维:阖辟之几,藏器于身
(一)一阖一辟谓之变
【系辞】曰:
出处:【周易·系辞上】: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
阖者闭,辟者开。宇宙之化,非一味开张,亦非一味闭塞,惟阖辟相因,乃成其变。故『密』于天道有本:凡物之生,皆先藏而后显;凡机之动,皆先微而后著。种子不藏于土,则不能萌;雷霆不发于郁积,则不能震。是以『密』非人之怯懦,乃天之节度。此为『天道使然』说之所据,其说得其半。
(二)括囊之德与天地闭、贤人隐
【坤】六四曰:
出处:【周易·坤】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象】曰:括囊无咎,慎不害也。
【文言】申之曰:
出处:【周易·坤·文言】: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括囊』,束其囊口而不出也。六四近君之位,处坤之重阴,天地闭塞之时,贤者当隐其言、藏其能,不以求誉,但求无咎。可见【易】之为教,密实为坤德之正,而非小人之术。若纯以权谋视之,则【易】数圣人皆成阴谋之士矣,岂其然乎?
(三)天何言哉:不言而四时行
孔子曰:
出处:【论语·阳货】: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天不宣言而功成,正见『密』之至德。人道之慎言,实仿天道之不言。故曰:天道者,慎密之体也;人道者,慎密之用也。体用不可两截,然则问者所设『天道』『人道』之二途,其病在割。
三、人道之维:君臣相与,言为枢机
(一)乾尊坤卑,相须而成
【易】之立体,乾为君、为辟,坤为臣、为阖。君之职在发号施令,臣之职在承流宣化。然而君亦有阖,臣亦有辟:君不阖则机先泄而威不立,臣不辟则令不行而事不成。是故『密』非专属一造,乃君臣共守之节。
【系辞】曰:
出处:【周易·系辞上】: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枢机者,弩之发机也。一发而不可收,一泄而不可追。以『动天地』三字观之,则言行之慎,岂止君臣之际?直是参赞化育之事。此又见天人之不二。
(二)王言如丝,其出如纶
【礼记·缁衣】曰:
出处:【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
丝者细,纶者粗,綍者大索也。君喉间一丝之语,出诸朝堂则已成巨绠,束人缚众而不可解。此『君不密则失臣』之的解:非谓君藏话不讲,乃谓君发语不可不慎——不慎,则群臣相疑,贤者解体,股肱离心,是『失臣』也。【尚书·说命】云『惟口起羞』,亦此意。
(三)失臣与失身:二句之分判
君臣二句,罪责不同,后果亦异。
君不密则失臣。 君处尊位,一言而百官听,一泄而众心疑。君若好察细事、轻泄密议、朝令夕改、言人短长,则臣下人人自危,智者不敢谋,忠者不敢谏,所存者唯阿谀之辈。故其失在『失人』——失其股肱,非失其私交也。
臣不密则失身。 臣处卑位,职在承命,其言上通于君,下播于众。若妄传禁中语、豫泄未定之政、私议君上之短、轻诺同列之私,则轻则见疏,重则得罪,甚则丧身。故其失在『失己』——失其所以自立者。
二句相对,实为一句:位愈尊而责愈重,言愈近而祸愈速。 此纯属人伦之必然,人道之常理,故『人道使然』说亦得其半。
而尤须辨者:『几事不密则害成』一句,既不属于君,亦不属于臣,而属于『事』。事有未成之时,机一泄则败。此句已超乎人伦之上,直指事理之几——亦即天道之显于人事者。
四、辨『狡诈之言』:慎密与权术之界
(一)密与诈:形似而心术异
问者疑其为『狡诈之言』,此疑不可不辨。密与诈,形虽相近,其本截然。
密者,藏时而待,蓄机而发,其心昭然可对天地;诈者,设伪以罔,饰辞以欺,其心不可告人。密者如囊括,囊中无不可示人之物,特未到示人之时;诈者如覆盆,盆中本无可示人之物,故必覆之而后安。
【中庸】曰:
出处:【中庸】: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暗然』非诈也,德之藏也。君子之慎密,是『暗然』;小人之隐讳,是『的然』而终亡。二者表面同为『不显』,其流别在诚伪。
(二)史鉴:孔光之嘿与李斯、赵高之私
正例:汉之孔光。 孔光典枢机十余年,周密谨慎,休沐归家,兄弟妻子燕语,终不及朝廷政事。或问『温室省中树皆何木也』,光嘿然不应,更答以他语。其不泄如此。孔光之嘿,出于敬慎,出于守职,其人未尝以机密陷人,故史称其『自守』。此为『慎密』之正。
反例:秦之赵高、李斯。 沙丘之谋,二人密而不宣,矫诏立嗣,杀扶苏、蒙恬,其谋亦『密』矣。然此密也,志在擅权营私,故一旦事定而杀机互生,终至李斯受刑、赵高被诛,族灭无遗。此密也,实诈也,故不可以久。
再进一层: 【韩非子·说难】曰『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其言似与【易】合。然韩非之说,专研人主喜怒以取容,只论利害,不论是非,是『术』而非『道』。同倡一言,韩非之『密』为揣摩,孔子之『密』为诚敬。故『狡诈之言』之讥,加于韩非则可,加于【系辞】则诬。
(三)术而非道者,终不可以久
凡密而合公义者,虽千万人知之而不失其密;密而徇私利者,虽一手自持而终必泄。何也?私者不可以常守,公者可以久安。 以密营私,必待人而泄;以密持正,虽泄而心无愧。故此语之判,最终不在『密』之一字,而在『为何而密』。
五、历代诸家之歧见与折衷
(一)象数一路
汉儒治【易】,多从爻位取象。以乾为君、坤为臣,以四爻近五为『近君之位』,故【坤】六四发『括囊』之戒。此路之长,在能示『位』之重要——密不密,与所处之位切相关;其短,则在拘泥爻辰,或牵合灾异,遂使平安之德变为神秘之术,此近世所谓迷信者之所由生,学者当弃其附会而存其位分之理。
(二)义理一路
王弼注【易】,扫象言理,于【节】卦初九『不出户庭,无咎』,以『明法度以齐众』『慎密不出』为说,视慎密为政治上立制明法之先务。程颐、朱熹承之,皆以『慎言语』为修身之实功,而不为占验之谈。此一路得【系辞】『君子慎密而不出』之正解:慎密是德,是节,是敬,不是机巧。
(三)史家一路
【汉书】之孔光、【史记】之诸传,皆以事证理。史家之见,最见其实效:凡守密而合于正者,多全其身而保其名;凡用密以行其私者,多及其身而覆其家。此可谓『慎密之验』,亦可警世。
(四)己见
三说各得一偏。象数得其『位』,义理得其『德』,史家得其『效』。而【系辞】本意,吾以为有三层,层层递进:
其一,言语为阶,是乱之由。 此属人道,人人可验。
其二,阖辟相因,是密之体。 此属天道,非人力所能违。
其三,慎密不出,是君子之守。 此合天人,为修养之实功。
故问者所举三说,非三选一之题,乃一体三面之观:天道其体,人道其用,而『狡诈』之说,是见流忘源之论。
六、结论:合天人之慎,归于治平
综上所论,可答问者之言曰:
曰『天道使然』者,得其真而未尽。盖阖辟之几、藏显之序,固是天之道;然天不自言密,密者人也。天示其序,人效其德。
曰『人道使然』者,得其用而忘其本。君臣之际、言语之阶,固是人之道;然人之所以当密,正因天道贵藏而后显。人道之慎,是效天,非凭私意立法。
曰『狡诈之言』者,误其用而诬其体。慎密与阴诈,貌同而心异:一为藏机以待时,一为设伪以欺人;一为公,一为私。以诈概密,如以李斯、赵高之沙丘之谋,概孔光之嘿、括囊之训,不亦诬乎?
进一层言,此语之归趣,不在『保密』之术,而在『慎独』之德。密者,非藏于人前之秘,乃守于胸中之诚。 【易】之『括囊』,【诗】之『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皆此一脉。人能慎其几、节其言、敬其事、诚其心,则上不失君之股肱,下不失臣之所以立身,几事不泄而功可成。此之谓合天人、通治平之道。
故曰:此语非狡诈之言,乃慎独之学;非权谋之书,乃养德之经。用之而私,则为诈;用之而公,则为德;用之而诚,则为道。一言而三变,其变不在言,而在用言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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