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長沙馬王堆出土的【老子】帛書
老子像
『道』是最強大的生命力 『道』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是內在的最原始的驅動力,不凝固僵化,借用無窮的力量,是最大的包容。
『道』是生命力,而且是最強大的生命力。爲何這樣說呢?
第一,『道』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
這種能力的突出點在於自我,即我自己否定自己,更新自己。
『道』首先是『母』,『有,名萬物之母』(第一章)。天地間任何事物都是從『道』這一母體脫胎出來。『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第六章)柔順之神不死亡,她是妙不可言的母性。妙不可言的母性是賦予萬物生命力的門徑,故稱其爲『天地根』。『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第二十章)唯我與眾不同,我注重的是萬物之『母』,這個『母』就是『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爲之名曰大。』(第二十五章)有那麼一個由萬物混成的東西,生於天地未畔之前。它寂靜寥廓,獨立不變,循環運行不息,可以成爲天地之『母』。我不知如何命稱它,勉強用『道』稱呼之,勉強用『大』來形容之。『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第五十二章)天下每一物都有開端,此開端爲天下每一物之根——『母』。得到每一物之根,便可深知每一物;守住每一物之根,每一物終身就沒有危險。『道』這一層次的『母』是永遠不死的,故曰『穀神不死』。
『道』不但是『母』,還是『嬰兒』:『沌沌兮,如嬰兒之未孩』(第二十章)我處懵懂中,如嬰兒初生還不能逗樂。『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溪。爲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第二十八章)面對強大我要守住細小,就像細小的溪水。波濤洶湧的江河淵源於細小的溪水,有了源源不絕的溪水,江河的生命力——『德』才不會丟失。守住溪水就相當於守住人的生命源頭——嬰兒,嬰兒時期生命力基礎打得好,成人階段身體才強壯。『含德之厚,比之赤子。』(第五十五章)含『德』深厚(生命力足)的人,如同初生嬰兒。『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第十章)捏拿抻卷自身的形氣,能使之柔韌有生氣如初生的嬰兒嗎?表面看嬰兒是空虛無物什麼都沒有。其實,小嬰兒如同含苞欲放的花朵,內涵豐富、潛力無限。潛存著沒有釋放出來的世界,是開端。不是潛力已經釋放完了的垂暮者。『道……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第一章)『無』並非是什麼都沒有,而是生機未顯,故稱其『妙』;『有』是說有端倪、苗頭,故稱其『徼』。小嬰兒就是處於這樣一種既有又無的矛盾狀態。『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其上不曒,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第十四章)小嬰兒的前途就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和『無狀之狀,無物之象』的『恍惚』,非要刨根問底地追問小嬰兒的前途,是什麼也問不出來的。
『母』雖然生命力很強,但如果僅把『道』理解爲『母』還是沒有真正領會其生命力之強。『嬰兒』是東升之旭日,生命力旺盛。但如果僅把『道』理解爲『嬰兒』也還是沒有真正領會其生命力之強。『道』之所以是最強大的生命力,原因在於他既是『母』又是『嬰兒』。也就是說『道』既是產生者又是被產生者。『道』自己產生自己,自己發展自己,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道德經】首章:『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始』指開端,是嬰兒階段;『母』是根基,是生命之源。所以【道德經】一開始就展示出產生者與被產生者原本一體。自我更新重在自我,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第三十三章)『自知』、『自勝』意味著把自己當做對手,『道』的生命力的強大首先在於此。
第二,『道』是內在的最原始的驅動力。
一些人認爲『上帝』、『真主』、『佛』以及其他至上之神的生命力是最強大的,因爲他們是宇宙最原始的驅動力,無需再追問他們之前或背後還有什麼更原始更深層的動力。『道』也是如此。『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第五十五章)『德』是生命力。含『德』厚的人,如同初生嬰兒,骨軟筋柔而不僵;小腿亂踹,拳頭牢握亂打。爲什麼?非因毒蟲螫、猛獸撕咬、猛禽搏擊,其原始秉性如此;小生殖器凸然勃起,非因異性影響而產生交媾之情,其天性如此;這些都是自身生命力旺盛噴涌激發的突出表現,故曰『精之至也』。我們成人哭泣都是有緣由的,因財富而哭,因榮譽而哭,因情感而哭,凡因什麼而哭嗓子會哭啞。小嬰兒整日啼哭嗓音卻不沙啞,『和之至也』,即生機柔和,這也是生命力強大的表現。老子說小嬰兒生命力強大,就是因爲小嬰兒的舉動源於不爲什麼的原始的驅動力。
古希臘智者芝諾說萬物皆靜止(他提出了『飛矢不動』之類的命題),就是著眼於哲學層次的。芝諾找來一個與他的觀點相反的朋友當作辯友,不厭其煩地論證世界是不動的,說得口乾舌燥,可是辯友卻不吱一聲,只是來回踱步。芝諾奇怪地問辯友爲何不反駁?辯友回答說他一直在反駁,他來回踱步的事實本身就是一種反駁。辯友的這種反駁是淺薄的。芝諾難道低能到看不到萬物在運動嗎?芝諾這裡談的是哲學,他是從哲學層次論證世界的靜止。他的辯友也應該上升到哲學層次論證世界是運動的,而不應該僅僅滿足於感性的事實。同理,小嬰兒生命力之強大也是從哲學層次上講的,不能從物理、化學、生物學上理解。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得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第四十九章)與人爲善的人我善待之,不與人爲善的人我也善待之,因爲善待他人就是我的品德;講信用者我對他講信用,不講信用者我也對他講信用,因爲講信用是我的品德。我行善講信用什麼都不爲,它就是我的生命力,這一道德力量作爲內驅力強大無比。
在宇宙中,推動事物發展的最大動力莫過於源自事物自身的內驅力。牛津大學有句妙語:『導師對學生噴煙,直到點燃學生心中的火苗。』(這個『火種』、『火苗』就是學生的內驅力)復旦大學物理系過去有個學生書讀得馬虎,玻璃卻磨得很好,老師就發揮他的長處,對他進行鼓勵,並不因此限制他。這個學生畢業後,參加了我國最高級的天文望遠鏡的磨製,他頭腦里的火種就這樣被點燃了。人無全才,但人人有才,『學校的任務就是發揮學生的天才』(【漫談中外高等教育之差異】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教務處編【教學簡報】第22期〖總第332 期〗2003 年8 月1日)。另外,當年北大錄取的一些偏才如國立清華大學校長羅家倫、合肥才女張允和,高考數學都是零分;當今世界極少將儒、道、佛文化融會貫通的國學大師之一、當年高考用真情一邊哭一邊寫作文的葉曼,其他科目考分不合格;國際光催化領域響噹噹的專家付賢智院士,高考分數達不到北大的標準。他們成功的最大動力無一不來自自己的內驅力。老子所說的『道』正是一種事物內驅力的生命力,所以是最強大的生命力。
第三,『道』不凝固僵化。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第五章)『芻狗』即草紮成的馬牛羊祭品。祭祀神靈必須不斷更新草紮成的馬牛羊祭品,才能保證祭品新鮮,神靈馨悅。祭品用完就丟,就像過河拆橋,不符合世俗所說的『仁』,故稱其『不仁』。天地的運行也需要藉助具體的萬物來實現,萬物扮演了『芻狗』的角色。『道』就是這樣,其所藉助的每一具體物存在時間都是暫短的,隨時被新的一撥取代。『道』就是在不斷地棄取具體物中實現自身的存在。聖人治理百姓亦然。有些治理措施當時是合理的,給百姓帶來了好處,但後來情況變了,需要更換新的措施。可是有些目光短淺的百姓想不開,不願意變革。聖人爲了實現對百姓更大更根本的愛,必須犧牲一些百姓眼前利益,這是對某些百姓表現出的不仁。天地之間如同大風箱,氣體不斷更新,什麼都沒留滯,但又具有容納無數氣體的能力。
老子【道德經】第一章說『道』既是『無』,又是『有』。『無,名天地之始』,意味著過去的結束了,新的過程開始了。『故常無,欲以觀其妙』,『無』中有『妙』,『妙』者,有前途但不確定之意,所以『無』意味著事物不會凝固。『常有,欲以觀其徼。』『徼』,苗頭也,跡象也。『有』非既成的固定之物,而是事物過程的開始,內含著發展前途。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樣,但肯定是豐富多彩。總之,無論是『有』還是『無』,都包含著變動不居的意思。『窪則盈』,不斷地往下陷才會不斷有新東西充實進來;『敝則新』(第二十二章),掰掉老的才能長出新的;『大盈若沖』(第四十五章),能漏空的器皿才能盛入無窮之物。『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第四十章)『道』的運動就是不斷否定舊的;『道』的功能是在靈活性中實現的;有形的東西永遠被無形的東西所啟動。總之,這些對『道』的描繪和形容就是要說明『道』是活的,永不凝固,所以說『道』是最強大的生命力。
第四,『道』借用無窮的力量。
『爲學日益,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第四十八章)『爲學』是學習征服改造世界的知識,增益能力,用自己的能力去征服改造世界。『爲道』就是借用世界的要素,減少主體力量的使用,直至不用自己的力量(『無爲』)。治理天下須借用天下的要素,強行向天下推行自己的意志,就會治理不好。老子接著說:『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第四十八章)老子還說:『善爲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爲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第六十八章)好的武士用不著舞刀弄槍;善於作戰者不用耀武揚威;能致勝者不與敵方直接接戰;善於用人者待人謙下。以上講的都是一個道理——堅守不爭的品德。不爭並非真的不爭,而是借用對方的力量與之爭,不用自己的力量與對方頂牛。這裡講的『用人之力』,就是借力打力。美籍華人程進才先生撰文談太極拳『四兩撥千斤』中的捨己從人的原理:『太極拳的歌訣講到,「掤捋擠按須認真,上下相隨人難進,任憑巨力來打吾,引動四兩撥千斤,引進落空合擠出,沾連粘隨不丟頂,」與對方交手時,按照太極拳的歌訣要求,不頂不丟,引進落空,這就是運用捨己從人的原理。與人交手並非用拙力和對方相對抗,我守我疆,莫失重心,首先是不前俯後仰,穩定自己的中心,完全控制對方的來勢方向,聽准對方勁的大小,準確接捋對方勁的著力點。不卑不亢,心平氣和,屈伸往來,不頂不丟,順其勢,化其力,引進落空,捨去自已的抗力頂勁,順從對方的勁力方位路線,使對方力量用盡落空,我方再順勢加力把對方打倒。例如:對方以猛力向我打來,我捨己從人,不但不以猛力還擊,且不與對方相抗,我並不受力,而是順其打來之勢,向對方勁的前進方向捋之,加大對方向前衝力,豈有不跌倒之理。就像陳照丕(陳氏太極拳一代宗師)所說「得機得勢,當埸不讓步,舉手不留情」,對方雖重千斤,只要捨己從人,四兩之力牽動,撥之必倒,這也是從捨己從人中體現出,以小勝大,以弱勝強,以慢勝快的「四兩撥千斤」的妙用。』(【試論太極拳的『四兩撥千斤』】【邯鄲學院學報】2009年第三期第24頁)太極拳『四兩撥千斤』的說法,是老子『用人之力』哲學絕佳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