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5-31 14:47
漢世祖光武皇帝建武十九年癸卯耶誕43年
春,正月,庚子,追尊宣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於太廟,成帝、哀帝、平帝於長安,舂陵節侯以下於章陵;其長安、章陵,皆太守、令、長侍祠。
譯春季,正月庚子十五日,光武帝追尊漢宣帝劉詢為中宗。開始在太廟皇帝的宗廟祭祀漢昭帝、漢元帝。在長安今陝西西安市祭祠漢成帝、漢哀帝、漢平帝,在章陵今湖北棗陽市祭祀光武帝高祖父舂陵節侯劉買及以下的先人。長安、章陵兩地的祭廟,全由當地太守、縣令、縣長負責侍奉祭祀。
評上一節課我們講過大宗與小宗的關係。光武帝在承嗣大宗的同時,不忘祭祀自己的親生父祖,可以說是忠孝兩全。
馬援斬征側、征貳。
譯馬援誅斬征側、征貳姐妹。
評逆賊授首,大功告成。
妖賊單臣、傅鎮等相聚入原武城,自稱將軍。詔太中大夫臧宮將兵圍之,數攻不下,士卒死傷。帝召公卿、諸侯王問方略,皆曰:『宜重其購賞。』東海王陽獨曰:『妖巫相劫,勢無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圍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緩,令得逃亡,逃亡,則一亭長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宮徹圍緩賊,賊眾分散。夏四月,拔原武,斬臣、鎮等。
譯賊寇單臣、傅鎮等聚眾進入原武城今河南原陽縣,自稱將軍。光武帝下詔,命太中大夫臧宮率兵包圍原武城,屢次攻城不克,士兵有不少傷亡。光武帝召集公卿、諸王詢問方略,眾人都說:『應該提高懸賞價格。』唯獨皇子東海王劉陽說:『這群人被妖師、巫師所脅迫,勢必不能長久。其中一定有後悔想逃跑的,只是外面圍攻太急,不能逃走罷了。應該稍稍放鬆,讓他們能夠逃亡。逃亡潰散,有一個亭長相當於村長就可以對付了。』光武帝認為說得很對,命臧宮撤圍,放走賊兵,於是賊軍四散。夏季,四月,攻陷原武城,斬殺單臣、傅鎮等。
評劉陽簡直是光武帝的翻版,繼承了光武帝敏銳的洞察力和思考能力。
馬援進擊征側餘黨都陽等,至居風,降之;嶠南悉平。援與越人申明舊制以約束之,自後駱越奉行馬將軍故事。
譯馬援進軍追擊征側餘黨都陽等,追到居風今越南國清化市,都陽等投降,嶺南全部平定。馬援向越人申明原有的制度,約束他們。從此以後,南越土著一直奉行馬援的規定。
評至此,越南全部平定,馬援在威震越南的同時,在當地立了一座銅柱,上面寫着:『銅柱折,交趾滅『,意思就是如果當地人敢再次叛亂,就率兵踏平此地。很多越南人看到這個銅柱,都憤恨不已,但又不敢真的破壞銅柱,只好對其投擲石塊,時間一久,銅柱居然被石塊埋了起來。
閏月,戊申,進趙、齊、魯三公爵皆為王。
譯閏四月戊申二十五日,趙公劉栩、齊公劉章、魯公劉興都晉封為王。
郭后既廢,太子強意不自安。郅惲說太子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不如辭位以奉養母氏。』太子從之,數因左右及諸王陳其懇誠,願備藩國。上不忍,遲回者數歲。六月,戊申,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貴。東海王陽,皇后之子,宜承大統。皇太子強,崇執謙退,願備藩國,父子之情,重久違之。其以強為東海王,立陽為皇太子,改名莊。』
譯郭皇后被廢,皇太子劉強心不自安。郅惲勸告太子說:『長久地處在不穩定的位置上,上違背孝道,下靠近危險。不如辭去太子之位,以奉養母親。』劉強聽從勸告。多次托光武帝左右親信和諸王表達他的誠意,希望退居藩國。光武帝不忍心這樣做,遲疑徘徊了幾年。本年六月戊申二十六日,光武帝下詔:『【春秋】大義,選立繼承人,以身份高貴為標準。東海王劉陽是皇后之子,應該繼承皇位。皇太子劉強,堅決謙讓,願退居藩國。出於父子之情,難以長久違背他的願望。今封劉強為東海王;立劉陽為皇太子,改名劉莊。』
評郅惲這個卑鄙小人,又在見風使舵,太子無大過,光武帝也沒打算廢太子。他卻慫恿太子讓位,陷光武帝於不義。
袁宏論曰:夫建太子,所以重宗統,一民心也,非有大惡於天下,不可移也。世祖中興漢業,宜遵正道以為後法。今太子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既多,嫡子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歸藩,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於之情愈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子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三代之道處之,亦何以過乎!
譯袁宏論曰:設立太子,為的是尊重宗法統緒,統一民心,如果不是對天下有重大罪惡,就不該變動。光武帝中興漢家大業,應當遵循正道以作為後世的楷模。如今太子的德行對外無所虧損,對內又多得恩寵,將嫡子改易位次,可以說是一個失誤了。然而東海王劉強歸於藩王地位,謙恭的心更加豁亮;明帝劉莊承繼大統,對兄弟的情誼更加深厚。雖然長幼位置改變,一興一廢結局不同,但是父子兄弟之間,存在着真情,沒有隔閡。即使以三代之道來處理,又怎能超過呢!
帝以太子舅陰識守執金吾,陰興為衛尉,皆輔導太子。識性忠厚,入雖極言正議,及與賓客語,未嘗及國事。帝敬重之,常指識以敕戒貴戚,激厲左右焉。興雖禮賢好施,而門無遊俠,與同郡張宗、上谷鮮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所長而達之;友人張汜、杜禽,與興厚善,以為華而少實,俱私之以財,終不為言;是以世稱其忠。
譯光武帝任命皇太子劉莊的舅父陰識代理執金吾九卿之一,禁衛軍統領兼管京城治安,任命另一位舅父陰興當衛尉九卿之一,禁衛軍統領,一齊輔導太子。陰識天性忠厚,在朝廷中雖然直言正諫,但等到和賓客們一起談話時,從不涉及國事。光武帝敬重他,常常指着他告誡皇親貴戚,勉勵左右仿效。陰興雖然禮賢下士,樂於助人,但賓客中沒有豪傑俠客。他和同郡人張宗、上谷人鮮于裒關係不好,但知道他們對國家有用,仍然稱讚其長處推薦他們做官。友人張汜、杜禽,和陰興交往很深,陰興認為他們華而不實,都只在錢財上幫助他們,始終不替他們說話,所以世人稱讚他對國家的忠誠。
評外戚王氏造成的災禍如此嚴重,光武帝經過大小百戰才使得劉氏江山得以延續。可光武帝卻仍然重用外戚陰氏,可以說是個嚴重失誤。陰識雖然很有賢德,怎麼知道他不是像王莽一樣謙恭地偽裝自己?即使陰識不虛偽,可重用外戚的風氣一開,今後那些被重用的外戚裏面難民會有那種有野心的人。事實也正是如此,光武帝以後,竇氏、梁氏、鄧氏、何氏等外戚相繼專權,將漢朝弄得烏煙瘴氣,最終導致亡國。光武帝如此聰明,卻不肯吸取之前的教訓,這是為啥呢?光武帝更換太子,是因為心裏有所偏愛,無法自持,滿朝文武都不敢抗爭,而慫恿他的,除了郅惲等奸佞小人外別無他人。太子太傅張湛尚且潔身隱退以暗示其不滿之意。雖然劉強很賢德,郭況放蕩不羈。光武帝仍然不自信,於是優待郭氏和劉強,都是曲意籠絡以求安定。所以,光武帝日夜擔心新太子劉莊的地位不穩固,因此依賴陰氏以鞏固太子的地位。後來有一天,光武帝病重,居然要把國家政權託付到陰興手中,只是陰興不敢接受。人如果在人倫之際有偏私,則從天子到庶民,很少有不違天逆道而開敗國亡家之隙的,難道可以不慎重嗎?光武帝因為偏私,錯走了這一步,留下了長達幾代的隱患,甚為可惜。
上以沛國桓榮為議郎,使授太子經。車駕幸太學,會諸博士論難於前,榮辨明經義,每以禮讓相厭,不以辭長勝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賞賜。又詔諸生雅歌擊磬,盡日乃罷。帝使左中郎將汝南鍾興授皇太子及宗室諸侯【春秋】,賜興爵關內侯。興辭以無功,帝曰:『生教訓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耶?』興曰:『臣師少府丁恭。』於是復封恭,面興遂固辭不受。
譯光武帝任命沛國封國都城位於今今安徽濉溪縣人桓榮當議郎掌管進諫,命他教授太子儒家經典。光武帝親自到太學,召集眾博士在他面前討論問題,提出質疑。桓榮辯析和闡述經典的精義,每每以禮讓的態度使人折服,不以言辭鋒利壓倒對方,其他儒家學者都趕不上他。光武帝對他特加賞賜。光武帝又命學生們一面擊磬,一面唱儒家的雅歌。一整天才結束。光武帝讓左右郎將汝南郡郡治今河南上蔡縣人鍾興教授皇太子和宗室諸侯爵讀【春秋】,封鍾興為關內侯。鍾興以自己沒有功勞而推辭。光武帝說:『你教訓太子和親王侯爵,不是大功勞嗎?』鍾興說:『我是從師於少府九卿之一,掌管皇家府庫丁恭。』光武帝於是又封丁恭為關內侯二十等爵位中的第二等,有食邑無封地。而鍾興則堅決推辭,沒有接受。
評光武帝尊師重教,對於皇室子弟的培養非常盡心。於是東漢前幾代君王都是賢明之君。
陳留董宣為雒陽令。湖陽公主蒼頭白日殺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驂乘,宣於夏門亭候之,駐車叩馬,以刀畫地,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因格殺之。主即還宮訴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殺之。宣叩頭曰:『願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請得自殺!』即以頭擊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黃門持之。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主曰:『文叔為白衣時,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門;今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與白衣同!』因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宣悉以班諸吏。由是能搏擊豪強,京師莫不震。
譯陳留人董宣擔任洛陽縣今河南洛陽市縣令。光武帝的姐姐湖陽公主的奴僕白天殺人,就藏在公主家裏,官吏不能逮捕他。後來公主出門,讓這奴僕陪同乘車。董宣在夏門亭等候,叫車停下,上前扣住了馬韁繩,用刀劃着地,大聲數落公主的過失,怒喝那奴僕下車,接着就殺死了他。公主立即回宮告訴了光武帝。光武帝大怒,召董宣前來,要用刑杖把他打死。董宣叩頭說:『我請求說句話再死。』光武帝說:『打算說什麼?』董宣說:『陛下聖德,復興漢室,卻放縱奴僕殺人,將怎麼治理天下呢?我不等着被打死,請讓我自殺吧!』就頭撞大柱,流了一臉血,光武帝命太監拽住他。後來讓董宣叩頭向公主道歉,董宣不服從,就叫人使勁按他的腦袋。董宣兩手撐着地面,到底不肯低頭。公主對光武帝說:『你當平民百姓的時候,窩藏逃犯,官吏不敢上門來找;現在當了皇帝,威權就不能行使在一個縣令的身上嗎?』光武帝笑着說:『天子跟平民不同!』接着命令:『硬脖子縣令出去!』光武帝賞錢三十萬,董宣都分給了手下官吏。從此他能夠打擊豪強,京城的人,無不震驚害怕。
評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強項令』董宣。光武帝說得對,當了皇帝,就應當以大局為重,反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無視法律了。
九月,壬申,上行幸南陽;進幸汝南南頓縣舍,置酒會,賜吏民,復南頓田租一歲。父老前叩頭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識知寺舍,每來輒加厚恩,願賜復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復一日,安敢遠期十歲乎!』吏民又言:『陛下實惜之,何言謙也!』帝大笑,復增一歲。進幸淮陽、梁、沛。
譯九月壬申二十一日,光武帝前往南陽今河南南陽市。又前往汝南郡南頓縣今河南項城縣,設置盛大酒宴,賞賜官民,下令免除南頓縣田租一年。父老們上前叩頭,說:『陛下的父親住在本縣時間很長,陛下對本縣的官俯衙門也很熟悉,每次聖駕來臨都賜予厚恩。願陛下免除本縣田租十年。』光武帝說:『帝王之位是天下大器,常常擔心不能勝任,過一天是一天,怎麼敢遠推到十年呢?』大家又說:『陛下實際是吝惜,為什麼要說謙恭的話呢?』光武帝大笑。於是又增加一年。接着,光武帝前往淮陽縣、梁郡、沛國。
評優待家鄉父老,這項慣例起源於漢高帝時期。表現了平民出身的帝王,發達之後不忘根本。
西南夷棟蠶反,殺長吏;詔武威將軍劉尚討之。路由越,邛谷王任貴恐尚既定南邊,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縱;即聚兵起營,多釀毒酒,欲先勞軍,因襲擊尚。尚知其謀,即分兵先據邛都,遂掩任貴,誅之。
譯西南夷棟蠶部落反叛,誅殺地方官員。光武帝下詔,命武威將軍劉尚討伐。大軍路過越巂sui三聲郡郡治今四川西昌市,邛谷王任貴害怕劉尚平定南方邊境以後,朝廷的政令和法律必定得以推行,而自己不能再隨心所欲,為所欲為,於是聚集軍隊,築起營寨,釀製了大量毒酒,想先用毒酒慰勞軍隊,然後進攻襲擊。劉尚得知了他的陰謀,即刻分兵先去攻取其都城邛都,然後襲擊任貴,把他誅殺。
評任貴太陰毒了,夷狄果然不可信任。
漢世祖光武皇帝建武二十年甲辰耶誕44年
春,二月,戊子,車駕還宮。
譯春季,二月戊子初十,光武帝返回洛陽皇宮。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坐入故太倉令奚涉罪,下獄死。帝以三公連職,策免大司空竇融。
譯夏季,四月庚辰初三大司徒三公之一,最高行政官戴涉被指控陷害前太倉令掌管朝廷倉庫奚涉,被逮捕入獄,處死。光武帝認為三公的職務相連,頒策書免去大司空三公之一,最高監察官竇融的職務。
廣平忠侯吳漢病篤,車駕親臨,問所欲言,對曰:『臣愚,無所知識,惟願陛下慎無赦而已。』五月,辛亥,漢薨;詔送葬如大將軍霍光故事。
譯廣平忠侯吳漢病重,光武帝親往探望,問他有什麼話要說。吳漢回答說:『我愚昧沒有知識,只希望陛下特別謹慎,不要赦免罪犯而已。』五月辛亥初四,吳漢去世。光武帝下詔,命隆重安葬,禮儀如同安葬大將軍霍光的舊例。
評吳漢的品格,比之前的劉良不知道要高到哪裏去了。劉良以死綁架光武帝徇私枉法,而吳漢臨死囑咐光武帝嚴格執法,高下立判。
漢性強力,每從征伐,帝未安,常側足而立。諸將見戰陳不利,或多惶懼,失其常度,漢意氣自若,方整厲器械,激揚吏士。帝時遣人觀大司馬何為,還言方修戰攻之具,乃嘆曰:『吳公差強人意,隱若一敵國矣!』每當出師,朝受詔,夕則引道,初無辨嚴之日。及在朝廷,斤斤謹質,形於體貌。漢嘗出征,妻子在後買田業,漢還,讓之曰:『軍師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與昆弟、外家。故能任職以功名終。
譯吳漢性格剛強有力。每當跟隨光武帝出征,光武帝沒有安頓好,他就總是小心地侍立。將領們看到戰鬥形勢不利,多數人驚慌失措,失去常度,而吳漢卻神態自若,同時加緊準備兵器,激勵官兵的士氣。光武帝有時派人去看吳漢在幹什麼,回報就說正在準備作戰進攻的裝備。光武帝於是嘆息說:『吳漢比較令人滿意,他的威重使人感到就像一個敵國。』吳漢每次出征,早上接到命令,晚上就踏上征途,從來沒有時間準備行裝。及至在朝廷,他處處謹慎,表現在舉止和態度上。有一次吳漢率軍出征,妻子兒女在後方購置田產。吳漢回來,責備她說:『軍隊在外,官兵供給不足,為什麼要大量購置田地房舍呢!』於是全都分給兄弟和舅父家。吳漢因此能夠終身任職,享有功名。
評頗有當年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豪氣。秦始皇時期,大將王翦出征時,都請求皇帝多賜田宅,以示自己只貪圖自己的那一點家業,沒有反叛的野心。吳漢卻不以為然。說明他和光武帝之間的坦誠與互相信任。
匈奴寇上黨、天水,遂至扶風。
譯匈奴入侵上黨郡郡治今山西長子縣、天水郡郡治今甘肅通渭縣,到達扶風郡治今陝西興平市進犯。
評匈奴越來越猖獗了,這次已經不僅僅是邊境受害了,連二線的郡也遭其鐵蹄踐踏,甚至打到了關中地區。如果繼續下去,將有亡國的危險。光武帝必須重視起來,現在『安內』已經做到了,接下來得『攘外』。
帝苦風眩,疾甚,以陰興領侍中,受顧命於雲台廣室。會疾瘳,召見興,欲以代吳漢為大司馬,興叩頭流涕固讓,曰:『臣不敢惜身,誠虧損聖德,不可苟冒!』至誠發中,感動左右,帝遂聽之。太子太傅張湛,自郭后之廢,稱疾不朝,帝強起之,欲以為司徒,湛固辭疾篤,不能復任朝事,遂罷之。
譯光武帝被一種頭痛目眩的病所折磨,病得很嚴重。任命陰興兼任侍中皇帝的顧問,在雲台廣室向他託付身後之事。等到病好以後,光武帝召見陰興,打算讓他接替吳漢擔任大司馬三公之一,最高軍政官。陰興叩頭,流着眼淚,堅決推辭。他說:『我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實在是擔心有損於陛下的聖德,所以不能隨便冒充。』誠意發自內心,感動了光武帝左右的侍從,光武帝於是依從了他。太子太傅張湛,自從郭皇后被廢之後,便稱病不再上朝。光武帝勉強他上朝,要任命他當司徒。張湛說自己病得很重,不能再擔任朝廷官員,堅決推辭。於是光武帝把他免職。
評此舉差點又釀成外戚專權,光武帝這樣做,漢朝早晚要被外戚折騰死。
六月,庚寅,以廣漢太守河內蔡茂為大司徒,太僕朱浮為大司空。壬辰,以左中郎將劉隆為驃騎將軍,行大司馬事。
譯六月庚寅十四日,光武帝任命廣漢郡郡治今四川梓潼縣太守河內郡郡治今山西夏縣人蔡茂當大司徒,任命太僕九卿之一,掌管皇家車馬朱浮當大司空。壬辰十六日,任命左中郎將禁衛軍高級將領劉隆當驃騎將軍,代理大司馬的職務。
乙未,徙中山王輔為沛王。以郭況為大鴻臚,帝數幸其第,賞賜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為『金穴』。
譯乙未十九日,光武帝把中山王劉輔改封沛王。任命郭況當大鴻臚(九卿之一,主管外交)。光武帝多次到郭況家,賞賜金帛,豐盛無比,洛陽人稱郭況家是『金穴』。
評郭況是前任皇后郭聖通的哥哥。光武帝廢了郭聖通的皇后之位,覺得過意不去,於是就厚待郭況作為補償。
秋,九月,馬援自交趾還,平陵孟冀迎勞之。援曰:『方今匈奴、烏桓尚擾北邊,欲自請擊之,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子手中邪!』冀曰:『諒!為烈士當如是矣!』
譯秋季,九月,馬援從交趾今廣東、廣西、越南國返回,平陵今陝西咸陽市秦都區平陵鄉人孟冀迎接、慰勞他。馬援說:『現在匈奴、烏桓還在侵擾北部邊疆,我想請求出兵討伐。男子漢只應當戰死在疆場,用馬革裹屍送回家鄉安葬罷了,怎麼能躺在床上,死在女人手中呢?』孟冀說:『確實如此!做烈士就應當這樣!』
評這是成語『馬革裹屍』的來歷,激勵着一代代軍人奮勇殺敵,為國捐軀。
冬,十月,甲午,上行幸魯、東海、楚、沛國。
譯冬季,十月甲午二十日,光武帝前往魯國封國都城位於今山東曲阜市、東海國封國都城位於今山東郯縣、楚國封國都城位於今江蘇徐州市、沛國。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扶風、上黨。
譯十二月,匈奴入侵天水郡治今甘肅通渭縣、扶風、上黨。
壬寅,車駕還宮。
譯壬寅二十八日,光武帝返回洛陽皇宮。
馬援自請擊匈奴,帝許之,使出屯襄國,詔百官祖道。援謂黃門郎梁松、竇固曰:『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也;如卿等欲不可復賤,居高堅自持。勉思鄙言!』松,統之子;固,友之子也。
譯馬援請求攻打匈奴,光武帝准許,讓馬援出兵駐屯襄國今河北邢臺市,下詔命令百官祭祀路神,為馬援餞行。馬援對黃門郎皇帝的顧問梁松、竇固說:『一個人富貴以後,還可以回到貧賤地位。如果你們不希望再貧賤,就要身居高位而自己謹慎小心。請考慮我說的話!』梁松是梁統的兒子,竇固是竇友的兒子。
評高處不勝寒,地位越高,越應該戒驕戒躁,保持平和心。古往今來,因為驕橫而身死族滅的豪門真的不在少數。
劉尚進兵與棟蠶等連戰,皆破之。
譯劉尚進兵和棟蠶等交戰,連戰連捷。
漢世祖光武皇帝建武二十一年乙巳耶誕45年
春,正月,追至不韋,斬棟蠶帥,西南諸夷悉平。
譯春季,正月,劉尚追擊到不韋縣今雲南保山市,斬殺棟蠶。西南夷人地區全都平定。
評南方已經全部平定,接下來就是對付匈奴了。
烏桓與匈奴、鮮卑連兵為寇,代郡以東尤被烏桓之害;其居止近塞,朝發穹廬,莫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於郡縣損壞,百姓流亡,邊陲蕭條,無復人跡。秋,八月,帝遣馬援與謁者分築堡塞,稍興立郡縣,或空置太守、令、長,招還人民。烏桓居上谷塞外白山者最為強富,援將三千騎擊之,無功而還。
譯烏桓和匈奴、鮮卑的軍隊聯合起來進行侵擾。代郡郡治今河北蔚縣以東受烏桓部落的傷害,尤其嚴重。烏桓部落的居住地接近邊塞,早晨從他們的帳篷中出發,傍晚就能抵達城郭,沿邊五郡的百姓,家家戶戶受到侵害。以至於郡縣遭到破壞,人民流亡,邊境蕭條,不見人煙。秋季,八月,光武帝派遣馬援和謁者分別修築城堡要塞,逐漸恢復郡縣,在有些地方虛設太守、縣令、縣長,招集百姓返回故鄉。烏桓部落中,以聚居在上谷郡郡治今河北懷來縣塞外白山地區位於今河北沽源縣的最為強悍富庶。馬援率領三千名騎兵襲擊,不能取勝,返回。
鮮卑萬餘騎寇遼東,太守祭肜率數千人迎擊之,自被甲陷陳;虜大奔,投水死者過半,遂窮追出塞;虜急,皆棄兵裸身散走。是後鮮卑震怖,畏肜,不敢復窺塞。
譯鮮卑部落一萬餘騎兵侵犯遼東郡郡治今遼寧遼陽市。遼東太守祭肜率領數千人迎擊。祭肜親自身穿盔甲上陣衝殺。鮮卑騎兵大舉奔逃,落水而死的超過一半,祭肜於是窮追至塞外。鮮卑人在急迫中,全都拋棄武器,赤身裸體四散逃命。從此以後,鮮卑人感到震恐,畏懼祭肜,不敢再窺伺邊塞。
評匈奴的重要盟友鮮卑被打服,接下來要重點對付最大的敵人匈奴了。
冬,匈奴寇上谷、中山。
譯冬季,匈奴進犯上谷郡、中山郡郡治今河北定州市。
莎車王賢浸以驕橫,欲兼併西域,數攻諸國,重求賦稅,諸國愁懼。車師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國俱遣子入侍,獻其珍寶;及得見,皆流涕稽首,願得都護。帝以中國初定,北邊未服,皆還其侍子,厚賞賜之。諸國聞都護不出,而侍子皆還,大憂恐,乃與敦煌太守檄,『願留侍子以示莎車,言侍子見留,都護尋出,冀且息其兵。』裴遵以狀聞,帝許之。
譯莎車王賢逐漸驕橫跋扈,想要兼併西域,不斷進攻鄰國,索求沉重的賦稅,西域各國憂慮恐懼。於是車師前王國、鄯善國、焉耆國等十八國,同時派他們的王子到洛陽充當人質,奉獻珍寶。等到晉見皇帝光武帝時全都痛哭流涕地叩頭,希望漢朝再派西域都護。光武帝因中原剛剛安定,北方異族還未順服,所以讓各國的人質全都返回,賞賜他們豐厚的禮物。西域各國聽說漢朝不肯派出都護,而讓人質全都返回,十分憂愁恐懼,於是給敦煌郡郡治今甘肅敦煌市太守裴遵呈送公文:『希望您留下我們的人質,向莎車國宣稱:人質已被留下,漢朝的都護不久就會出關,望暫且停止軍事行動。』裴遵將情況奏報,光武帝應允。
評西域各國雖小,但戰略位置很重要,佔有西域就能斬斷匈奴一條臂膀。目前西域人心思漢,不能錯過這個收復西域的好機會。
漢世祖光武皇帝建武二十二年丙午耶誕46年
春,閏正月,丙戌,上幸長安;二月,己巳,還雒陽。
譯春季,閏正月丙戌十九日,光武帝去長安。二月己巳疑誤,返回洛陽。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譯夏季,五月乙未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秋,九月,戊辰,地震。
譯秋季,九月戊辰疑誤,發生地震。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以光祿勛杜林為大司空。
譯冬季,十月壬子十九日,免去大司空朱浮的職務。癸丑二十日,任命光祿勛九卿之一,宮廷侍衛統領杜林當大司空。
初,陳留劉昆為江陵令,縣有火災,昆向火叩頭,火尋滅;後為弘農太守,虎皆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征昆代林為光祿勛。帝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弘農,虎北渡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帝嘆曰:『此乃長者之事言也!』顧命書諸策。
譯起初,陳留人劉昆當江陵縣位於今湖北荊州市縣令,縣裏發生火災,劉昆對着烈火磕頭,大火隨即熄滅。後來劉昆當弘農郡郡治今河南靈寶市太守,郡中老虎都背着幼虎渡過黃河遠去。光武帝聽說以後感到驚奇,徵召劉昆代替杜林當光祿勛。光武帝問劉昆:『以前你在江陵,轉變風向,撲滅烈火;後在弘農任太守,老虎向北渡過黃河。你推行的什麼德政,竟至發生這樣的事?』劉昆回答:『不過是偶然碰上罷了。』左右侍從都忍不住笑起來。光武帝嘆息說:『這才是年高有德的人說的話。』下令把這件事記載在史書上。
評這事只能用偶然碰上的來解釋,劉昆很誠實。在神棍之風盛行的時代,真不簡單。
是歲,青州蝗。
譯這一年,青州發生蝗災。
匈奴單于輿死,子左賢王烏達侯立;復死,弟左賢王蒲奴立。匈奴中連年旱蝗,赤地數千裏,人畜飢疫,死耗太半。單于畏漢乘春敝,乃遣使詣漁陽求和親;帝遣中郎將李茂報命。
譯匈奴單于輿去世。兒子左賢王烏達侯繼位,不久又去世。烏達候的弟弟左賢王蒲奴繼位。匈奴所轄地區連年發生旱災、蝗災,數千裏荒無生機,人和牲畜因飢餓和瘟疫流行,已死去多半。匈奴單于畏懼東漢朝廷乘其疲憊進行攻擊,就派使節到漁陽郡郡治今北京市密雲區請求和親。光武帝派遣中郎將李茂回報。
評『匈奴人面獸心,非我族類。強必寇盜,弱則卑服。不顧恩義,其天性也。』幾百年之後,唐朝宰相魏徵對這些夷狄的本性做了最好的總結。
烏桓乘匈奴之弱,擊破之,匈奴北徙數千裏,幕南地空。詔罷諸邊郡亭候、吏卒、以幣帛招降烏桓。
譯烏桓部落乘着匈奴衰落,發起攻擊,擊敗匈奴。匈奴向北遷徙數千裏,沙漠以南地區成為一片空地。光武帝下詔撤銷沿邊各郡亭候和邊防官兵。又用金錢和絹帛招降烏桓部落。
評烏桓也不是啥好東西,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
西域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至,擊破鄯善,攻殺龜茲王。鄯善王安上書:『願復遣子入侍,更請都護;都護不出,誠迫於匈奴。』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於是鄯善、車師復附匈奴。
譯西域各國充當人質的王子長期留在敦煌,都愁眉不展,因思鄉而逃回本國。莎車王賢知道東漢朝廷不會派都護來,於是出兵擊敗鄯善,擊殺龜茲國王。鄯善王安給漢朝上書說:『願意再派王子到洛陽做人質,再次請求漢朝廷派都護。如果漢朝廷不派都護,只能被迫向匈奴屈服。』光武帝回答說:『現在使節和軍隊無力派遣,如果西域各國感到力不從心,東西南北,何去何從,自己選擇。』於是鄯善國、車師國又歸附匈奴。
評也許光武帝真的是管不過來吧,暫時放棄西域這一大片地方,雖然可惜。但其總有回到漢朝懷抱的一天。
班固論曰: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玄默,養民五世,財力有餘,士馬強盛,故能睹犀布、瑁,則建珠崖七郡;感醬、竹杖,則開牂柯、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殊方異物,四面而至。於是開苑囿,廣宮室,盛帷帳,美服玩,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魚龍角牴之戲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裏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乃榷酒酤,管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寇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於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台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
譯班固論曰:漢武帝時代,圖謀制服匈奴。擔憂匈奴吞併西域各國,同西羌各部落結成聯盟。於是在黃河以西設立四郡,打開玉門關,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以此切斷匈奴右臂,隔絕匈奴同南羌位於今青海一帶、月氏位於今阿富汗國各部落的交通。單于失去外力援助,因此不得不逃向遠方,浩瀚沙漠以南沒有匈奴王庭。西漢文帝、景帝時代長期寧靜,人民休養生息,歷經五朝,財富有餘,兵強馬壯。所以看到南方的犀布、瑁,就設置珠崖等七郡;為醬、竹杖所動,就設置牂柯郡郡治今貴州貴陽市、越巂郡;聽說天馬、葡萄,則遠交大宛位於今烏茲別克斯坦國一帶、安息今伊朗國。從此各方的珍奇物品,從四面八方進入中國。於是,朝廷開闢園林,擴建宮殿,帷帳豪華,衣服玩物艷麗。建立酒池肉林以款待遠道而來的各國使節賓客,又作『魚龍』『角牴』的遊戲來觀賞。加上賄賂饋贈,萬裏相送,所耗軍旅費用,不可勝計。以至於國庫開支不足,只好實行酒專賣、鹽專賣、鐵專賣。鑄造白金幣、鹿皮幣。連坐車乘船,以及飼養牛羊豬狗等六畜,都要徵稅。用盡民力,財源枯竭。接着又發生災荒,盜賊蜂起,道路斷絕。為此,朝廷派出使節,穿着錦繡的衣服,手持代表權力的斧鉞,到各郡各封國懲罰誅斬,而後才克服了困難局面。所以到漢武帝末年,決心放棄在輪台今新疆輪台縣屯田,頒下哀痛的詔書。這難道不是表示仁聖之君的悔意嗎?
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厄,淮南、杜欽、楊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絕外內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眾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絕,道裏又遠,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德在我,無取於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德,咸樂內屬,數遣使置質於漢,願請都護。聖上遠覽古今,因時之宜,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
譯再說通使西域,距離近的有龍堆,距離遠的則有蔥嶺,那裏有身熱、頭痛、懸度等險惡地段,按照劉安、杜欽、揚雄的看法,都認為那裏是天地用以劃分疆界、隔絕內外之處。西域各國,各有君王,士兵分散力弱,無法統一。雖然歸附匈奴,卻並不心悅誠服。匈奴能得到他們的馬匹牲畜、毛織品,但卻不能統率他們的軍隊,和他們共進退。西域各國和西漢朝廷互相隔絕,又路途遙遠。得到它,對漢室沒有利益;丟棄它,對漢室沒有損害。盛大的恩德出自漢室,漢室對他們卻沒任何索取。所以,自從光武帝以來,西域各國思念漢朝的威望高德,全都樂意歸降,多次派出使節,把王子送到漢朝充當人質,請求設置都護。聖明的皇帝縱覽古今,因時機還沒有成熟,推辭而沒有承諾。從前,雖然有大禹的善待西戎部落,周公的退回白野雞,漢文帝的不接受千裏馬,而光武帝的做法,卻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義。
評西域各國,對漢朝來說有着重要戰略意義。不僅是牽制匈奴的重要力量,還可以為漢朝提供大量稀有物資。只有主動出擊,才能化不利為有利,當年漢武帝的戰略是沒有問題的。目前漢朝雖然剛剛光復,國力有限,暫時還鞭長莫及,但收復西域,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