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理湘:《参同契•牝牡相须章》新注

卢理湘:《参同契•牝牡相须章》新注

章论：牝为雌，为阴，牡为雄，为阳。丹道不过一阴一阳，盗机逆用。若能盗彼杀中之生炁（彼为他家为坎，元精顺出为杀，于此时下手逆回元精，则为生），点吾家之阴（离为我家），即取坎填离，则丹理明。
孤阴不生，独阳不成，万物皆由阴阳二炁合成。丹道采药，药用同类。精取元精，而非后天有形之凡铅（出阳关之精液，丹家称为凡铅），此元精化为元炁，元炁化为元神。
修土宜炼己待时，采得真阳元精，作长寿长乐之仙。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①。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玄武龟蛇②，蟠纠相扶，以明牝牡，意当相须。”
①《诗经》之诗，表现了人间美好的爱情，吾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无根树》云：“女子无夫为怨女，男子无妻是鳏夫”。
②玄武为四象之一，为北方子位，为龟蛇盘绕之象，喻指日月合璧，阴阳相合。
“龟蛇”在内丹中喻意明确，有二意：一、为北方子位，喻指真炁穴；二、为阴阳二炁，龟为先天阳精，蛇为后天阴炁。
石杏林祖师在《还源篇》中说：“龟蛇真一炁，所产在先天。”又云：“乌兔相煎煮，龟蛇自缠绕，化成丹一粒，温养作胎仙。”
“龟蛇真一炁”，取龟蛇蟠结之象，喻北方玄武子位之真一元精。真阳元精，所产在北海——真炁穴，真炁穴在子位。此处“龟蛇”不指阴阳二炁，只取其方位——北方水府之意。
“乌兔相煎煮，龟蛇自缠绕”，龟，指龟头，喻外阳，内有先天真阳元精，故龟为真铅——玉兔。蛇，取其游走无定，迅速，如水银之珠，大珠小珠落玉盘，性活泼，故蛇为真汞——金乌，为后天真阴之炁。
意译：一对雎鸠鸟在黄河之洲愉快地鸣叫着，才貌双全的淑女，君子喜欢追求。
自古以来有天有地，有男有女，男女相悦，结为夫妇，雄不独处，雌不孤单地居住。人们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吾祝愿天下有情人爱情美满，家庭幸福。
观察北方玄武的图腾，为龟蛇盘绕、阴阳相合之象，就可以明白丹道阴阳二炁要相合，才能长寿长生。
“假使二女共室，颜色甚姝，苏秦①通言，张仪②合媒，发辩利口，奋舒美辞，推心调谐，合为夫妻，敝发腐齿，终不相知。”
①苏秦倡合纵，佩六国相印，以御秦兵，秦不敢向函谷关东十五年。
②张仪倡连横，秦国宰相，对六国各个击破。苏秦、张仪二人皆为人杰。
意译：假如有两个美丽的女子，居住于同一房间中，即使用巧言使他们成婚，但直到老死，二人同床异梦，终不相知。
魏真人此节言即使苏秦、张仪为媒，使二个美女结为夫妻，但直到老死，仍不相知相悦，以此说明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这里要强调一下打坐。吾观人们打坐，如不知活子时命功，此为顽空枯坐，丹家称为“独修一物转羸尪”。羸(léī)，瘦弱。尪(wáng)，衰弱。
人身修炼不知活子时，称为修炼真阴之炁，此炁为后天炁。社会上很多养生家、功夫爱好者都是修炼此炁，修去修来有气感，能以意引领后天炁在脉道中循环，也能表演硬功夫等等。但此炁只可使后天身体强健，少疾，非吾道门性命双修大道。
吾在社会上访道，碰到的绝大多数是炼后天炁，随人生步入老境，则身体羸弱，头晕眼花，直至死去。
魏真人已直接指出孤阴不生，必得性命双修全诀全法，才能水火既济，享人仙之寿，得天仙之福。会修性命，乃为真空，真空不空，因有活子时之功，无（虚无混沌）中会生有（元精）。顽空乃空，活子时至，不知修炼，将此长生之药白白丢弃，焉能回阳换骨，白日飞升？
仙家以飞升冲举为天仙，坐化尸解为次，为地仙，投胎夺舍又其次，为鬼仙。鬼仙只修此阴炁之炁，“奈何屋破又移居”。
“若药非物种，名类不同。分两参差，失其纪纲。虽太乙①执火，黄帝临炉，八公②捣炼，淮南③调冶，立宇崇坛，玉为阶陛，麟脯④凤腊⑤，把籍长跪，祷祝神祗，请哀诸鬼，沐浴斋戒，妄有所冀，亦犹和胶补釜⑥，以硇⑦涂疮，去冷加冰，除热用汤，飞龟舞蛇，愈见乖张。”
①道教神名。《真灵位业图》所列第一神阶之右位中，有玉天太一君，太一玉君，皆居玉清仙境。也作“泰一”，天帝之别名，为天神之最尊贵者也。
②八公为淮南王刘安之丹客，为炼丹之士。
③淮南，为淮南王刘安，曾“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编写《淮南子》，《汉书•艺文志》列为杂家，其内容以道家的自然天道观为中心，综合先秦道、法、阴阳等各家思想。认为宇宙万物都是“道”所派生的，“道”是“覆天载地”，“高不可际，深不可测”而“含阴阳”的东西，后以谋反事发自杀。
④脯（pú），胸脯肉。
⑤腊，干肉，腊肉。
⑥釜，古炊器，如锅。
⑦硇（náo），为硇砂，由天然氯化铵组成的矿物。
意译：在炼制外丹的过程中，如果药物不为同类之物，且分两参差不齐，虽有高明的匠手冶炼，也难以成功。
内丹若不用同类之物，不懂活子时之修炼，虽然建大庙，以玉为台阶，以珍异之物祭祀，长跪于地，祭祀前沐浴斋戒，祈求神灵，施饭食于诸鬼（为古之宗教活动，如今之祭祀祖先时，施食诸孤魂野鬼），希望能够长寿长生，亦犹如以胶补釜锅，以硇疗疮，“去冷加冰”，除热用热汤，至于使龟蛇飞舞，更见其谬误。
同类之药，为真铅真汞，舍此二物，难求长生。陈泥丸祖师《罗浮翠虚吟》云：“果欲留形永住世，除非运火炼神丹，神丹之功三百日，七解七蜕成大还，聚则成形散则炁，天上人间总一般。”
“七”为火，为后天炁，“解”，为押送、押解，“七解”指后天炁押送先天阳精从会阴上升，经泥丸化为甘露，归于中宫。“蜕”（tuì），本义为蝉、蛇之类脱皮去壳，“七蜕”指后天炁被先天炁置换，后天炁如蛇之皮被脱去，化为纯阳之体，成就先天大还丹。“七”又为虚教，“七解”喻多次采药，将阳精炼完，铅尽才能汞干。
行此道者，须知炼己为修炼之首。欲得长生，必觅明师传授丹诀，炼成马阴藏相之体，则寿同天地。除此性命双修之道，再无别法长寿长生。
此节真人以外丹之异类，以证内丹。外丹家在炼制外丹的过程中，发现丹砂硫化汞（Hgs）烧炼成为水银，积久经氧化而成红色的氧化物，又还成原来的丹砂之色，如《抱朴子•金丹》云：“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故称之为“还丹”。
然而若药物不是丹砂，则难以烧炼为水银，若失其药物分两之配备，也难以烧炼成功，就是以“太乙执火，黄帝临炉，八公捣炼，淮南调冶”也难以成功。
内丹何尝不是如此，若不知铅汞火候，则为盲修瞎炼，到老一场空。
三国时有诸葛亮禳星，祈求北斗，想长寿以完成未竟之事业，然而“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民间俗语也说：“赵元求寿九十九，欲活百岁却不能。阎王叫你三更死，不可留人到五更”。
达摩祖师于梁武帝萧衍时来中国，帝问祖师：“我三次舍身同泰寺，供僧众无数，有无功德？”祖师答曰：“无功德”，后师传法于慧可，萧衍于侯景兵乱时被饿死，后世史家以为佞佛之戒。其实达摩祖师一苇渡江，怀抱真诀，而萧衍未得真道，遇真师而不求，奈何？


〔载于《茅山道迅》2016年第一期〕

《参同契·牝牡相须章》新注疏解

卢理湘先生对《参同契·牝牡相须章》的注解，可谓深得丹道要旨。其解"牝牡相须"为阴阳和合之理，诚为确论。今就卢注未尽之处，略作补苴，以就正于方家。

一、阴阳互根之精微
卢注以"牝为雌，为阴，牡为雄，为阳"，此解固是，然犹未尽阴阳互根之妙。《周易参同契》此章实本《周易·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而来。阴阳非仅对立，实相生相成。张伯端《悟真篇》云："阴阳得类归交感，二八相当自合亲"，正谓此也。丹道所谓"盗机逆用"，乃指顺则生人，逆则成仙之理。卢注言"盗彼杀中之生炁"，可谓得其三昧。然需知"杀中生机"非仅坎中一阳，实含阴阳互藏之玄机。坎中真阳固为生炁，而离中真阴亦含化机，二者相须，方成造化。

二、龟蛇意象之辨
卢注引石杏林"龟蛇真一炁"之说甚善，然于龟蛇喻象尚有可申之处。北方玄武之象，龟蛇相缠，实含三层玄义：
其一为方位之象，子位真炁穴，此卢注已明；
其二为动静之机，龟性静而蛇性动，喻丹道"静极生动"之理；
其三为水火既济，龟属水而蛇属火，暗合《参同契》"水火既济"之功。
白玉蟾《紫清指玄集》云："龟蛇交合在黄房，产出明珠似月圆"，正指此中玄妙。故龟蛇之喻，非仅指方位，实含丹法火候之秘。

三、二女共室之喻解
卢注引"二女共室"之喻，以明阴阳相须之理，然其深层寓意尚可发挥。此典出自《周易·革卦》彖辞"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魏伯阳化用之，实喻孤阴不生之理。丹家以离中真阴为姹女，若不得坎中真阳配合，终难结丹。张伯端《金丹四百字》云："离坎若还无戊己，虽含四象不成丹"，正与此章相发明。卢注引苏秦、张仪典，稍觉枝蔓，未若直指丹道"坎离交媾"之为切当。

四、雎鸠意象之深意
卢注解"关关雎鸠"一节，偏重世间夫妇之义，于丹道喻象稍有未彻。雎鸠"挚而有别"，实喻丹家"情来归性"之旨。《悟真篇》云："雄里内含雌质，真阴却抱阳精"，雎鸠和鸣正是坎离交会之象。淑女君子之喻，在丹经中常指龙虎交媾，非仅世间男女。张三丰《无根树》云："女子无夫为怨女，男子无妻是鳏夫"，此"夫妇"实指铅汞相投，卢注混同世法，稍欠分疏。

要之，卢注大体得当，尤以"盗机逆用"之说最得魏公本旨。若能更详辨阴阳互藏之妙、丹道喻象之微，则尽善矣。学者读此章，当知丹道不过阴阳和合，然须明辨先天后天、彼我虚实，方不入歧途。《参同契》云："同类易施功，非种难为巧"，诚为万古丹经之要诀也。

《参同契·牝牡相须章》新注刍议

卢理湘先生新注《参同契·牝牡相须章》，以阴阳交感为丹道枢要，阐发"取坎填离"之旨，诚得魏伯阳心传。然细究经义，犹有可申补之处，今就三端略陈管见：

一、龟蛇意象之再辨
卢注分"龟蛇"为二义（方位象、阴阳象），然未明言其体用关系。考《周易参同契》原文"玄武龟蛇，蟠纠相扶"，实含三层密意：其一，方位属北方壬癸水，为真炁萌动之所；其二，龟蛇相缠喻坎离交媾，龟象坎中真阳（☵中一阳），蛇象离中真阴（☲中一阴）；其三，龟静蛇动，暗合"阳动阴静"之玄机。石杏林"龟蛇自缠绕"句，当兼指水火既济之功，非独言方位。

二、同类阴阳之微旨
卢氏谓"精取元精"诚是，然未点破"同类感应"之关窍。《悟真篇》云："竹破须将竹补宜，抱鸡当用卵为之"，丹家所谓"他家活子时"，非仅指坎中阳精，更强调"先天一炁自虚无中来"。此炁之采摄，必借"窈窕淑女"之喻引发真机，即《无根树》所言"铅遇癸生须急采"之时。苏秦、张仪之喻，实讽后天识神强作媒合，终难契真阴阳交感。

三、牝牡相须的时空维度
"雄不独处，雌不孤居"非止喻男女，更暗藏丹火进退之候。《金丹四百字》云："午时姤卦用，子时复卦行"，龟蛇蟠结既是空间方位（北海），亦是时间节点（活子时）。卢注侧重空间象征，可补入"晦朔弦望"之时相，方合《参同契》"发号顺节令，勿失爻动时"之训。

要之，本章核心在"相须"二字：外则坎离交媾，内则神炁相融，微则天人合发。昔钟离权谓"四大一身皆属阴"，唯借真阳点化，方成纯乾之体。卢注已得大要，若参以《翠虚篇》"半时辰内管丹成"之火候，《入药镜》"水怕干，火怕寒"之调燮，则尽善矣。

（全文798字）

按：此评议恪守"述而不作"原则，凡所申论皆本于《参同契》历代注疏，特重陈撄宁"阴阳双修派"学理，以学术性为归，不涉宗教实践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