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詩人也在詩歌作品中說明了這一點,如孟浩然【秋登高山寄張五】云:『愁因薄暮起,興是清秋發。』岑參【巴南舟中】云:『見雁思鄉信,聞猿積淚痕。』當然最典型的例子要算王昌齡的【閨怨】: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題目是【閨怨】當然要寫愁,但是首句卻從『不知愁』寫起,次句承上寫了不知愁的表現。此詩好就好在短短的四句詩寫出了閨中少婦的感情變化,由不知愁變爲『悔』。而導致這一變化的主要原因就是少婦見到了田頭路邊的楊柳枝變綠了,意識到美麗的春天已經到來了。此詩反映了獨居少婦們一個較爲普遍的心理矛盾,讓夫婿在外建功立業就難以歡聚;而要在家中歡聚,夫婿就難以在外建功立業。春天正是少男少女情慾特別旺盛的時候,希望丈夫在家裡與自己歡聚的念頭占了上風,於是她特別感到悔與恨。
陳陶的【續古詩二十九首】之二十四也寫了一位織女由於觸景而產生了對美滿的婚姻生活的渴望之情:
嬋娟越機里,織得雙棲鳳。
慰此殊世花,金梭忽停弄。
雙棲鳳是絲織品中的傳統圖案,它體現了中國人普遍的審美觀。詩的前兩句寫織女繼承了前人的技藝與審美觀,在絲織品中織入了雙棲鳳圖案。後兩句寫她正爲自己的勞動成果感到欣慰時,忽然中斷了勞動。讀者可以想像到她之所以陷入沉思,是因爲她見到雙棲鳳的圖案已經織成,從而想到自己卻沒有找到伴侶。詩中充滿了無限悵惘之情。
2. 因情生景。清人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說過:『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樂之觸,榮悴之迎,互藏其宅。』在王夫之看來,既可以觸景生情,也可以因情生景,同樣的景物,既可以是歡樂的載體,也可以是悲傷的載體。顯然起主導作用的是情而不是景,【淮南子・齊俗訓】早就說過:『夫載哀者,聞歌聲而泣;載樂者,見哭者而笑。哀可樂者,笑可哀者,載使然也。』清人吳喬【圍爐詩話】卷一於此點談得尤爲透徹:『夫詩以情爲主,景爲賓。景物無自生,惟情所化。情哀則景哀,情樂則景樂。』
首先,有什麼樣的心情就會特別注意什麼樣的景物,與你的心情不相吻合的景物,則可能視而不見。如劉禹錫的【秋風引】:
何處秋風起,蕭蕭送雁群。
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
這首詩寫孤客想家,因爲想家而睡不著覺,所以對南飛的大雁的叫聲,對庭樹的樹葉被秋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音特別敏感。正如清人唐汝詢【唐詩解】所說:『秋風起而雁南矣,孤客之心未搖落而先秋,所以聞之最早。』類似的例子還有杜牧的【南陵道中】:
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輕欲變秋。
正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憑江樓?
南陵即今安徽繁昌,在蕪湖與銅陵之間,濱鄰長江。首句寫詩人正在坐船回家的途中爲廣闊而遙遠的水面發愁,次句寫天氣驟然變化,後兩句寫詩人正在爲歸途擔心的時候,恰恰見到一位女子正在臨近長江的樓上盼望著自己的親人,這更加強了自己對家人的思念之情。周圍的景色很多,詩人所見到的恰恰是一位盼望丈夫歸來的女子,主要還是因爲詩人正在思念自己的妻子,並想到妻子也在思念自己。明代的李開先在【悼內同情集序】中總結了這一心理現象:『均一鄰笛也,惟懷鄉之心獨感焉;均一秋雨也,惟愁人之耳偏入焉。』
其次,同樣的景色,懷著不同的心情去看它,感覺也會大不一樣。清人施補華【峴傭說詩】嘗云:『三百篇比興爲多,唐人猶得此意。同一詠蟬,虞世南「居高聲自遠,端不藉秋風」,是清華人語;駱賓王「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患難人語;李商隱「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是牢騷人語。比興不同如此。』下面我們再舉兩首詠雙燕的詩爲例。如范成大的【雙燕】:
底處雙飛燕,銜泥上藥欄。
莫教驚得去,留取隔簾看。
春天,詩人隔著窗簾見到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對燕子,正銜泥給自己做安樂窩,半路上棲息在自家藥圃的柵欄上,他覺得很有生活情趣,爲了珍惜這一美景,他不敢有絲毫動靜,並且寫了這首小詩,表達了自己的愉悅之情。而唐代女詩人張窈窕的【春思二首】之一對雙飛燕的感覺就大不相同:
門前桃李爛春輝,閉妾深閨繡舞衣。
雙燕不知腸欲斷,銜泥故故傍人飛。
作者【寄故人】詩云:『淡淡春風花落時,不堪愁望更相思。無金可買【長門賦】,有恨空吟【團扇】詩。』看來她是一個在愛情上很不幸的女人。所以她看到雙燕飛來飛去,忙著銜泥做窩,仿佛是在故意和自己過不去,讓自己難堪。
即使面對的是同一景物,同一詩人,在不同時期,懷著不同的情緒去觀察它,其筆下的景物也可能是大不相同的。
3. 情景交融。清人王夫之【姜齋詩話】說過:『情景名爲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紀昀說得更加明白:『詩家之妙,情景交融。』(【瀛奎律髓匯評】卷47杜工部【因許八奉寄江寧F】紀昀評語)如辛棄疾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現。
江西上饒的西面有黃沙嶺,黃沙道中,就是走在黃沙嶺的路上。辛棄疾從淳熙九年(1182)起,退居江西上饒帶湖達十年之久。【孟子・盡心上】所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是古代許多知識分子所採取的生活態度,在辛棄疾的心中既有統一祖國、建功立業的強烈願望,又有流連山水,過恬靜的家庭生活的念頭。他在不得已退出官場時,尚能泰然處之,表現出一種較爲積極的態度。他築室名『稼軒』,立亭曰『植杖』,並且往往以一種欣賞的眼光看待與歌頌恬靜的農耕生活,寫下了不少優秀的詞作,此詞即是其中的一篇。上片首兩句對仗,首句中的『別』字與次句中的『半』字一樣,是形容詞而非動詞。『別枝』就是分枝,首句的意思與蘇軾【次韻蔣穎叔】詩中的『月明驚鵲未安枝』相同,是說月亮光太亮了,弄得枝椏上的喜鵲窩裡的喜鵲,不能安眠。次句寫正因爲月光太亮了,仿佛白天一般,一陣風過,還傳來了蟬鳴的聲音,『清』表明詩人對夜間清涼的風的感覺是舒適的。三四兩句寫青蛙們都在爭著報導豐收的喜訊,以至於響成一片。下片前兩句寫天氣正在起變化,剛才還是滿天星斗,現在已經變得寥寥可數了;走到山前時,身上還感到了零星的雨點。後兩句寫就在詩人盤算著找個農村用茅草蓋的小旅館躲雨時,過了橋,再拐個彎,自己所要找的那個小旅館就在土地廟附近的樹林邊出現了。此詩寫得頗有特色,一是寫出了感情變化過程,上片寫快樂,下片寫擔心,接著寫自己的心理預期得到實現的驚喜。二是形象豐滿,有視覺形象,有聽覺形象,還有嗅覺形象如『稻花香』,還有觸覺形象如『兩三點雨』。而且這些形象都處在運動之中,月明,鵲驚,風吹,蟬鳴,稻香,蛙唱,星隱,雨落,人一邊走路,一邊在歡樂,擔心,驚喜著。這些形象還互相影響、互相作用,共同構成了一幅生機勃勃的歡快的夏夜圖畫。三是在語言的運用上下了不少苦功,用擬人的手法寫青蛙『說豐年』,使我們感到青蛙們正在開音樂會,主題就是歡樂頌。用兩個貌似精確的數量詞將難以表現的天氣變化給恰到好處地表現了出來。應當說此詩將所寫之景與所抒之情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了。
李漁在【窺詞管見】第九則【情景須分主客】中指出:『詞雖不出情景二字,然二字亦分主客。情爲主,景是客,說景即是說情,非借物遣懷,即將人喻物。有全篇不露秋毫情意,而實句句是情,字字關情者。』上面所提到的這首詞,即足以說明這一點。
本講旨在說明詩歌表達感情的題材是物,是物的組合景物。景物除自身外,還包括人物與事情。詩中的情景之間的關係大致有觸景生情、因情生景、情景交融三種類型。情景之間的關係,情起主導作用。當然,景是情的載體,詩的情景又是合二而一,密不可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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