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時光】中國文字博物館·一片甲骨驚天下

　　2016年10月28日，中國文字博物館在【光明日報】刊登了【關於徵集評選甲骨文釋讀優秀成果的獎勵公告】，其中提到了對破譯未釋讀甲骨文並經專家委員會鑑定通過的研究成果，單字獎勵10萬元，也有人將其稱為『懸賞令』。

　　或許有人會問，甲骨文真的值得這麼重金懸賞嗎？答案是肯定的。文字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發明之一。有了文字，人們的信息才能夠遠傳，人們的思想才得以積累。因此，文字的出現被公認為人類進入文明社會的基本的、必要的標誌。在世界歷史上，各大文明古國都曾創造了自己的文字，如古埃及的象形文字、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但這些文字都逐漸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唯有中國的甲骨文穿越時空，逐漸演變為當今世界上使用人數最多的漢字，也成為世界古文字中碩果僅存的文字。

　　甲骨文與今天的漢字一脈相承，正如生活在世界東方的炎黃子孫，歷經數千年的歲月洗禮，依然是黑頭髮、黃皮膚，雖然說着不同的方言，卻都寫着由甲骨文演變而來的方塊字。因此，了解甲骨文、認識甲骨文，對每一個中國人來說，都是應該的。而中國文字博物館發佈這一公告的初衷，也是為了激勵一部分年輕人勇於探索甲骨文的奧秘，當年輕的力量、新穎的思想為甲骨研究注入新的活力，或許許多懸而未決的卜辭也會因個別關鍵文字的突破而柳暗花明。

　　甲骨文，是指刻寫在龜甲獸骨之上的文字，主要發現於河南安陽殷墟，距今已3000多年。現有的甲骨刻辭大致可分為兩類，即占卜性刻辭和記事刻辭。占卜性刻辭與占卜有關。殷商時代是一個鬼神崇拜的時代，上至國家大事，下到家庭生活，都要用甲骨進行占卜來預測吉凶禍福，比如天會不會下雨，農作物有沒有好收成，打仗能不能勝利，最近會不會有災禍，乃至於生育、疾病、做夢等等，並將所問之事刻於甲骨，有的還要刻上是否應驗的結果，這就形成了現在所看到的卜辭。

　　用於占卜的甲骨，一律需要經過專門整治，使之成為占卜所用的版式，占卜之時，將整治好的甲骨拿來，在背面進行灼燒，然後正面就會出現不同的裂紋，這就是『兆』。甲骨文中的『卜』字就像是兆的樣子。商王或者貞人（占卜之人）根據紋路的走向判斷吉凶，然後將所問之事刻在甲骨之上，這就完成了占卜的過程。董作賓先生對『卜』做了很好的解釋，漢字的奇妙之處在於形、音、義的三位一體，從字形看，卜是占卜時甲骨裂開的縱橫紋路，從字音看，卜則是甲骨經過灼燒後爆裂的聲音，從字義看，卜的本義就是灼龜占卜。

　　除了卜辭之外，還有一些甲骨文並非出於占卜的目的，這類被稱為記事刻辭。當時的人們（主要包括商王、王室成員、貞人、貴族等）以特有的占卜文例形式（即占卜性刻辭）或記事文例形式（即記事刻辭），在龜甲獸骨上刻寫下文字，並貫以他們的思維方式、行為方式和信仰追求。

　　甲骨文記錄了三千多年前商王朝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自然科學以及人們的信仰、宇宙觀等多方面內容，涉及祭祀、征伐、天文、曆法、氣象、方國、農業、田獵、疾病、生育等諸多方面，它的出土，使得商代成為有出土古文字記載可資考察的信史時代，也為研究中國源遠流長的燦爛文明史提供了獨特而真實可貴的第一手史料。

　　甲骨文自1899年發現以來，近120年來先後出土甲骨15萬片以上，整理出來的甲骨文單字約4500個，其中已被學者釋讀、能與現在使用的漢字相對應的不到1500字，這些字主要是與人體、自然、戰爭、農業等有關的常用字，比如口、手、天、地、日、月、伐、戈、禾等等。從這些字可以看到，甲骨文的結構和造字方式已經形成了自己的特點和規律，不僅具有象形、指事、會意等早期基本造字方法，而且出現了大量的形聲字，也出現了假借字，為以後漢字的發展、成熟與完善奠定了堅實的基礎。甲骨文是漢字的鼻祖，是研究漢字原初構形與漢語言語法最早形態的重要素材。從甲骨文到今天使用的漢字，儘管在形體、讀音、字義上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演變脈絡清晰，繼承關係明顯，是一脈相承的。

　　不過，在整理出來的甲骨文字中，仍然有3000多甲骨文沒有被釋讀出來，這些字包括地名、人名、氏族名等，雖然已經不再使用，但有些字對於古代文化的研究卻有着無比重要的作用。因此，在發佈公告之後，中國文字博物館收到了大量的來信，原來還是有大量的人一直在關注、研究這些古老的文字。

　　當然了，我們也必須認識到，甲骨文並不是中國最古老的文字。任何一種文字系統，都是由簡到繁的一個發展過程，任何一種古代文明的文字不能一下子就達到甲骨文這樣的水平。並且，雖然現在整理出來的甲骨文單字約4500個，但當時的文字肯定不止我們所看到的這些。那麼，這麼龐大的一個文字系統，而且有着豐富的造字方式，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原始的文字系統。所以說，在甲骨文之前，一定還有一個很長的歷史階段我們還沒有充分認識甚至說基本不認識的，一定還有更為原始的文字存在。我們對於漢字的起源、它的本質上的若干問題，知道的確實很少，也的確有必要再深入研究。

　　甲骨文的發現，使得我們對於中國古代文明的研究建立在更為可靠的基礎上，正是因為有了甲骨文，方才有了後面的漢字，也方才有了歷史的記載和文明的延續。2017年11月26日，甲骨文成功入選【世界記憶名錄】，這標誌着世界對甲骨文的重要文化價值及其歷史意義的高度認可，對於國際社會了解和認識甲骨文及博大精深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具有重要推動作用，對於增強中華民族自豪感、提升文化自信，也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甲骨文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世界各國對中國文明的認識，也促進了中國文化在世界的傳播。（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 施希茜 中國文字博物館副研究員 王雙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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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懸賞令背後的文明密碼

中國文字博物館的"懸賞令"絕非簡單的金錢激勵，實則是叩問中華文明基因密碼的鄭重邀約。甲骨文作為迄今發現最早的成熟漢字系統，其價值遠非金錢可以衡量。每一個未釋讀的甲骨文字，都是三千年前先民留給我們的一把鑰匙，開啟着理解殷商社會、思想與文明的通道。

從文字學視角觀之，甲骨文已具備"六書"造字法則。許慎【說文解字序】所言"依類象形謂之文，形聲相益謂之字"，在甲骨文中已有生動體現。如"日"字作圓形中有一點，象太陽之形；"河"字以水旁配"可"聲，形聲兼備。這種造字智慧，奠定了漢字綿延不絕的基礎。王國維先生提出的"二重證據法"，正是以甲骨文與傳世文獻互證，開創了古史研究新範式。甲骨文中"王"字作斧鉞之形，印證了【尚書·牧誓】"王左杖黃鉞"的記載，這種文字與器物的互證，使殷商歷史從傳說走向信史。

甲骨占卜程序之嚴謹，尤見殷人思維之精密。從選甲攻治、鑽鑿灼兆到刻辭存檔，形成完整的知識生產體系。【周禮】記載的"三卜之法"，在甲骨文中可見其雛形。一片記載月食的甲骨（編號YH127坑），不僅驗證了【竹書紀年】"帝乙十五年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的記載，更成為現代天文學推算商周年代的重要坐標。這種將自然觀測與文字記錄相結合的智慧，正是中華文明連續性的生動體現。

當今甲骨學研究已進入多學科交叉的新階段。化學分析揭示甲骨整治使用的有機溶劑，計算機三維建模重現卜兆裂紋規律，大數據技術輔助字形比對。但技術手段終究需要人文精神的指引，羅振玉、郭沫若等前輩學者"一字之證，博及萬卷"的治學態度，仍是當代研究者應當繼承的學術品格。中國文字博物館的懸賞，本質上是對這種"板凳要坐十年冷"學術精神的呼喚。

漢字作為世界上唯一持續使用至今的古文字，其生命力正源於甲骨文時代奠定的開放包容特質。從甲骨文的象形表意，到金文的莊重典雅，再到小篆的規範統一，漢字的每一次演變都承載着文明對話的智慧。今天我們破解甲骨文字，不僅是為了還原殷商歷史，更是為了尋找文明傳承的基因密碼，讓書寫在古籍裏的文字都活起來，為人類文明多樣性提供中國智慧的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