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花庵詞選】的編排體例亦有助於顯示其『詞史的眼光。我們說過,詞的選本有不同的功能,這不單反映在選詞上,同樣也反映在編集上。最早的【雲謠集雜曲子】是作為唱曲的底本而流傳的,它按曲調分編,正是為了便於傳唱。其後如【金奩集】、【梅苑】以至【陽春白雪】諸選,都還保留着這一按調分編、應樂傳唱的傳統。與此同時,適應着詞的創作的文人化,詞集的功能及其編排方式也要發生相應的變化。一種常見的形態是以人立目,便於突出作者的地位,【花間集】開始以所謂『詩客曲子詞即以詞人為詞作的主體,後來各種選本大多遵此體例。另一種形態是按類分編,如【梅苑】所選皆為詠梅之詞,屬專題選本,而【草堂詩餘】則按春景、夏景、秋景、冬景、節序、天文、地理、人物、人事、飲饌器用、花禽十一大類分編(每個大類再分若干小類),成一大型綜合類選。類選的好處是將同類主題的作品放在一起,便於習作者觀摩效法,對於文人之間常有的同題唱和活動而言,類選亦不失為引領入境的有效法門。詞集編排由分調改為分類,正顯示出詞的功能由應歌轉向了應社,以類相從的體例原是文人交遊、結社以唱酬的產物。說到【花庵詞選】,它也是以人立目的,但跟一般以人立目的選本略有不同,便是有一條明確的時代發展線索貫串其間。其前面十卷里,第一卷標『唐詞,第二卷以下均標『宋詞,除卷九錄方外詞人、卷十錄女性詞人為遵循慣例外,二至八卷所錄北宋詞人大體皆按年代先後編列,而後面十卷錄入的南宋詞人亦皆依此順序。這顯然跟編選者的『選詞以存史的意圖分不開。對照現存其他唐宋人選本,如【花間】與【尊前】只錄唐五代人詞,【樂府雅詞】限於北宋,【絕妙好詞】僅及南宋,時代跨度都比不上【花庵詞選】。且【花間】選詞範圍局囿於西蜀一隅,【尊前】的編次略有錯亂,【樂府雅詞】雖以三十四家立目,而前面雜以轉踏、大曲等不同體式,後附拾遺作品達170餘首,又不按作者排列,顯然缺乏嚴密的『史的意識。據此而言,以時代為經,以作者為緯,由選詞以展現詞史的基本輪廓,這正是後人稱道【花庵】一書『可作詞史和『頗具文學史性質的緣由,我們不應忽略。
末了,還要說一說選本中附有的傳記資料及詞人詞作品評。在我國傳統中,詩文總集附以傳文及評語發源較早,漢人【詩】說、六臣注【文選】即其濫觴,唐人選唐詩數種實開其範例。詞集而綴以考評的,可能以南宋初年的【復雅歌詞】為肇始。此書今已不傳,零星資料為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所輯得,從其體例上看,顯明的特徵是選詞加以簡要評註,用來介紹寫作背景並詮解詞意。【花庵詞選】成書稍晚於【復雅歌詞】,卻是現存最早且完整的附有選家考評文字的詞選,其開創意義仍不容低估。這類考評文字在書中的分布,大致有三種情況:一是綴於所選詞人名下,內容包括小傳及評語,間附資料考訂,這類情況最為普遍;二是綴於篇題之下,多屬對所選篇章的評論,時亦涉及作者風格,總體數量不多;第三種情形是附在篇末,雖僅偶爾一見,文字亦有長有短,而所談常涉精妙,看來是選家選讀時的興到之語,留以饗諸同好。考評文字的作用亦可大別為兩個方面:一是提供歷史資料,如【四庫全書總目】謂其於『每人名之下各注字號里貫,每篇題之下亦間附評語,俱足以資考核。又如毛晉【花庵詞選跋】以為『【草堂】刻本多誤字及失名者,賴此可證;所選或一首,或數十首,多寡不論,每一家綴數語記其始末,詮次微寓軒輊,蓋可作詞史雲,皆是。這還只是從大處立說,若更從細微處探究,則如『唐詞部分選錄李白【清平樂令・翰林應制】二首,於篇題下注云:『按唐呂鵬【遏雲集】載應制詞四首,以後二首無清逸氣韻,疑非太白所作。這條注文不僅表明黃升本人對世傳李白應制詞四首的真偽鑑別,還幫助我們了解到唐人(實為五代時人)呂鵬編有【遏雲集】,但此書早已失傳,史志書目均未著錄的事實,對於弄清詞集的起源頗有好處。同樣情況還有宋詞別集,如【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八徐幹臣『有【青山樂府】一卷、卷九僧仲殊『有詞七卷,沈注為序、卷十吳淑姬『有詞五卷,名【陽春白雪】,【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卷一曾A父『有詞一卷,謝景思為序、卷四吳子和『有詞五卷,鄭國輔序之、李居厚『有樂府一卷、卷八劉叔安『有【隨如百詠】刊於三山、卷九宋謙父『其詞集名【漁樵笛譜】,諸如此類可供考證的材料尚有多處,當細心發掘並加利用。不過黃氏綴語的主要價值還在於評,其特點是擅長從大處着眼,話語不多,頗能切中肯綮。如卷一『唐詞下有總評曰:『凡看唐人詞曲,當看其命意造語工致處,蓋語簡而意深,所以為奇作也。用『語簡意深四個字便概括出詞在唐五代初起時的獨特風貌,對把握詞的演進規律很有參考作用。又如卷一李詢【巫山一段雲】題下評曰:『唐詞多緣題而賦,【臨江仙】則言仙事,【女冠子】則述道情,【河瀆神】則詠祠廟,大概不失本題之意,而後漸變,去題遠矣。如此二詞,實唐人本來詞體如此。這裡所涉及的詞的體制變化,對了解詞由曲子詞演變為純文學的過程亦很重要。不光如此,在品評具體的作家作品時,黃氏也常顯示出較為開闊的歷史視野。如評李白【菩薩蠻】、【憶秦娥】:『二詞為百代詞曲之祖;評溫庭筠:『詞極流麗,宜為【花間集】之冠;評柳永:『長於纖艷之詞,然多近俚俗,故市井之人悅之。評蘇軾借引晁補之語:『東坡詞橫放傑出,自是曲子中縛不住者。南宋詞人中評陳與義:『詞雖不多,語意超絕,識者謂其可摩坡仙之壘也。評張孝祥引湯衡序:『筆酣興健,頃刻而就,無一字無來處,如【歌頭】、【凱歌】諸曲,駿發蹈厲,寓以詩人句法者也。評姜夔:『中興詩家名流,詞極精妙,不減清真樂府,其間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這些評語雖多就單個作家作品立論,而眼光四射,映照其前後左右,遂使『評而兼具『史的性能,當亦是『選詞存史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黃氏之評還有非常精到的,如析周邦彥【瑞龍吟・春詞】云:『此詞自「章台路」至「歸來舊處」是第一段,自「黯凝佇」至「盈盈笑語」是第二段,此謂之「雙拽頭」,屬正平調。自「前度劉郎」以下即犯大石,系第三段,至「歸騎晚」以下四句再歸正平。今諸本皆於「吟箋賦筆」處分段者,非也。這對讀詞辨解音律、體制與篇章結構的關係,有切實的指導意義。又如評周氏【花犯】一詞曰:『此只詠梅花,而紆餘反覆,道盡三年間事。昔人謂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余於此詞亦云。其揭示詞作構思之精巧,亦富於啟發性。
以上我們從選、編、考、評諸方面考察了【花庵詞選】一書的編纂特色和學術價值,由此不難明了其歷史地位。在現存宋人的各種詞選中,此書和周密的【絕妙好詞】最受後人重視,亦互有短長。而清焦循【雕菰樓詞語】則以為:『周密【絕妙好詞】所選皆同於己者,一味輕柔圓膩而已。黃玉林【花庵絕妙詞選】不名一家,其中如劉克莊諸作,磊落抑塞,真氣百倍,非白石、玉田輩所能到,可見南宋人詞不盡草窗一派也。(見【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所論不為無見。至於拿本書與【草堂詩餘】、【樂府雅詞】諸選相比較而推重本書者,前引【四庫全書總目】及【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均已述及。另外,書中的考評文字在後世多有單獨流傳者,今本【草堂詩餘》裡便收錄了【花庵詞選】的一部分評語;清朱彝尊選編【詞綜】,亦常引黃氏之說。而像『百代詞曲之祖之類提法為後人輾轉引用,幾已成為詞史中的定論,也絕非個別現象。至於乃若考證之取資於本書,實例更多。總之,作為歷史上素有定評而至今仍未失卻其意義的一部早期詞選,此書是值得我們認真閱讀的。
【花庵詞選】有多種版本存世。以【中興以來絕妙詞選】十卷單獨刊行者,今尚存宋淳v九年(1249)劉誠甫原刊本,藏北京國家圖書館,另有武進陶氏涉園影宋刻本、無錫孫氏小淥天藏明翻宋刻本和數種明刻本行世。以【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十卷刊行者,宋刻已佚,現存最早為明萬曆四年(176)舒伯明翻宋刻本,藏上海圖書館。更有名【唐宋諸賢絕妙詞選】而僅三卷,錄詞凡68家172首者,據考為十卷本的初選本,有清毛氏汲古閣影宋鈔本,藏國家圖書館,1922年上海r影廬曾加影印。而將上述兩個本子合刊,題【花庵絕妙詞選】二十卷者,最早有明毛晉汲古閣【詞苑英華】本,同為二十卷合刊、改題【花庵詞選】者,有【四庫全書】本和另一種清鈔本(後者藏南京圖書館)。又,【四部叢刊初編】本亦總名【花庵詞選】,但系由兩種明翻宋刻本(舒伯明刻本和無錫孫氏藏本)影印合成,目前通行的中華書局198年排印本即據以斷句印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唐宋人選唐宋詞】校點本(鄧子勉校點),其唐宋部分以【四部叢刊】本為底本,中興部分則以陶氏涉園影宋刻本為底本,而又參校各種善本而成。
(作者單位:上海大學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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