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先生《略论中国音乐》一文,以"和合"与"分别"为枢轴,抉发中西音乐文化之根本差异,其论精微,其理深远。今试为申说,以明其要义。
一、人器相谐与声器分途 钱氏拈出"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之古训,揭示中国音乐以人声为枢机、器声为羽翼的特质。此说本于《礼记·乐记》"乐由中出"之旨,人声承载情志,器声应和节奏,二者相须为用。观《诗经》"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演奏形态,正是以歌诗为主体,器乐为辅助。反观西方音乐,自文艺复兴以降,器乐逐渐脱离声乐独立发展,至贝多芬时代已形成完备的器乐体系,此乃文化基因差异使然。
二、和合有主与多元并置 中国音乐虽重八音克谐,然必立主脑。如古琴演奏讲究"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最终归于心性修养;戏曲音乐中,胡琴虽妙,终为唱腔服务。西方音乐则如钱氏所言,钢琴可独立成章,交响乐虽集众器,却无超越乐曲本身之主宰。这种差异实根植于思维方式:中国"理一分殊"的宇宙观强调统摄中的层级,西方分析性思维侧重平等并列。
三、文化基因的深层映射 钱氏将音乐现象提升至文化比较层面,极具洞见。中国"乐以和同"的传统,与"礼乐刑政"相须为用的治理智慧相通;西方复调音乐的发展,则与其分权制衡的政治哲学同构。值得注意的是,中国音乐"和而不同"的特质,在古琴减字谱、戏曲工尺谱等记谱法中亦有体现——这些谱式重在记录音位框架,为即兴发挥留有余地,恰与西方精确记谱形成对照。
四、现代语境下的再思考 当代中西音乐交流日频,钱氏所论尤具启示意义。西方先锋派音乐对不确定性的探索,与中国传统音乐的"写意"精神颇有暗合;而中国民族管弦乐队的建制,则是传统"和合"理念的现代转型。然须警醒者,机械模仿西方音乐形态而丧失主体性,恰如钱氏警示"不能在其分别上求"发展。
要之,钱穆先生以音乐为镜,照见中西文化精神之异同。其说非为判分高下,而在揭示:中国音乐"和合有主"的特质,实为中华文明"一多相融"思维的艺术呈现。今人研习传统音乐,当透过技术层面,体认其背后的文化精神,方得薪火相传之真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