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鴻銘先生【中國人的精神】之管窺
辜鴻銘先生所論"溫良"二字,實為解讀中國民族性之鎖鑰。此"溫良"非柔弱之謂,乃是一種深植於文化根柢的生命態度,其本質在於"心靈生活"的養成。余以為此論頗具慧眼,然猶有可申說者。
中國人之"心靈生活",實為禮樂文明長期涵養之結果。考諸【禮記·樂記】:"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此種"相親相敬"之情,正是辜氏所謂"同情力量"之淵藪。中國語言之特質,恰可為此作注。文言中"仁"字從人從二,鄭玄注【中庸】謂"相人偶"之意,即暗含人我相通之妙諦。兒童習語之易,正因其未受主客二分思維之桎梏,猶存天人合一之直觀。
至於記憶力之強,實與漢字特性攸關。許慎【說文解字】序云:"蓋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漢字以象形為本,每個字形皆承載着視覺意象與文化密碼。古人讀書講究"口誦心惟",正是調動全身心參與記憶。宋儒朱熹謂"讀書須將心貼在書冊上",此"貼"字最妙,道出中國式記憶乃是一種全身心的沉浸體驗。
然則需辨明者,此種"心靈生活"非謂中國人缺乏理性思維。【周易】"觀物取象"、"類族辨物"之智,荀子"虛壹而靜"的認知工夫,皆顯示中華理性之特殊形態——一種不脫離情感體驗的實踐理性。王陽明"知行合一"之說,尤能說明中國智慧中情與理的有機統一。
今日重讀辜氏之論,當注意兩點:一則需避免將"溫良"本質化,需知此乃歷史積澱之結果;二則要警惕將中西思維方式簡單對立。真正可貴者,乃是在現代語境中激活這種"心靈生活"的當代價值,使其成為療治現代性異化的一劑良方。錢穆先生曾言:"中國文化之特質,在能於人生實際中表現出一種理想。"信哉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