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宋代理學三書隨札-【近思錄】上下6齊家之道

​錢穆:宋代理學三書隨札-【近思錄】上下6齊家之道

（6）上

　　第六目齊家之道。儒學重在學做人。由己學做一人，孔子謂之爲己之學。生物中惟人之成長期爲最長，中國古代有冠笄之禮，男二十而冠，女十八而笄，始爲成人。但仍是一自然人，必有教，乃成一文化人。中國人重孝弟之道，主要則在未成年前。及婚娶成夫婦，又爲父母，乃有齊家之道。家爲己之生命之擴大，實亦己之生命之完成。己與家和合成爲一體。西方個人主義，己與家顯相分別。

　　中國以農立國，對天地自然界有深厚感情。故對家庭亦感情深厚。西方如古希臘，以商立國，重功利，輕離別，家庭情感較淡。柏拉圖【理想國】，無家庭觀念。兒童公育，職業亦由公家決定分配。個人以上，直接爲國，而個人無自由可言。馬克思之共產主義，則爲世界主義，不再有國，但仍不能無夫婦君臣之分別，仍不得人人自由。最近美國盛行男女同居，婚姻制度漸遭廢棄，如是則真成爲個人自由，但仍不能無政治上下關係。倘此下人生，真能無家無國，則如何由個人直達天下，爲西方理想所寄者似所距尚甚遠。即使一旦無政府主義出現，人與人間苟無深厚感情，則此大群，又如何得和平相處，此誠人類之惟一大問題。

　　中國人則首重此人與人相處之感情。此一感情，由天生之男女長幼之大分別上來養育長成。故夫婦父母齊家之道，爲中國傳統文化最要綱目。至於在物質生產上作如何打算，求如何進步，則轉屬次要。此亦中西文化上主要相異處。

（6）下

　　【近思錄】卷六齊家之道，凡二十二條。伊川言：『問，行狀雲，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不識孝弟何以能盡性至命。曰，後人便將性命別作一般說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統底事。就孝弟中便可盡性至命。如灑掃應對與盡性至命，亦是一統底事。無有本末，無有精粗，卻被後來人言性命者別作一般高遠說。故舉孝弟，是於人切近者言之。然今時非無孝弟之人，而不能盡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今按：中國人言政治，必求一統，故得爲一廣土眾民之大國，綿歷數千年。伊川此條言，自孝弟至盡性至命亦是一統，只是一條線一條路，從頭到尾，仍此一道。從外言之，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亦只一道。伊川言無本末，無精粗，但言只此一道，不必分孝弟爲粗，性命爲精。亦不必分孝弟爲本，性命爲末。或說性命爲本，孝弟爲末。其實不僅是一條線一條路，孝弟與盡性至命還是同一件事，故伊川說無有本末精粗了。灑掃應對也便是盡性至命，治國平天下也仍是盡性至命。豈有不能灑掃應對，卻能治國平天下之理。今人盡把此數項分別來看來說，則治國平天下，別是一番事業，別是一項道理，把來與在家做一子弟，出到社會做一人的一切事業和道理，都分開了。則豈不是把人的一生亦都分開不得同爲一人了嗎？明道嘗言『性中那有孝弟來？』卻也像把性命別作一般高遠說了，不得不說與伊川此條語意有異。讀中國書貴求其通，不貴別其異。今人必將二程兄弟分別看，最好能一統看始得。

　　伊川此條似乎仍像有些說得高遠處。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歟，本立而道生。』如在家爲一孝子，豈能便說他已能盡了仁道。故伊川此條又言由之而不知。人有孝悌，而不知即此便是大道，故伊川此條特作如此言。是則貴能有知此道者教之知。其所教，亦只是教人之能由而不知者。若人所不能由，豈得以爲教。孝弟即己之性命，能就其孝弟而教之以盡性至命，此即所謂就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也。教其所能所知，非教其所不能與不知，教與學亦一統之事。己與人亦一統之事。能常見此一統，斯即知道矣。

【近思錄】齊家之道發微——敬答錢賓四先生論中西家國觀

錢賓四先生於【宋代理學三書隨札】中抉發【近思錄】齊家之旨，誠得理學精髓。今試就先生所論，參酌程朱本義，略陳管見。

一、家道即人道
朱子編次【近思錄】，特立"齊家"一目列於第六，正在"爲學大要"之後，此深具微意。伊川謂"治家之道，與其失於寬，寧過於嚴"，非謂峻法相繩，實指家規乃人道之始基。錢先生謂"家爲己之生命之擴大"，正合橫渠"民胞物與"之旨。考【近思錄】卷六所錄二程論婦姑相處、明道記晏氏"義居"事，皆顯發"家道和則天下治"之理，此儒家"修齊治平"之次第，非西方契約家庭所能夢見。

二、禮法即人情
先生對比中西家庭觀甚當。希臘城邦制以家政（oikos）與邦政（polis）對立，恰與【禮記】"門內之治恩掩義，門外之治義斷恩"形成對照。然需補正者：宋儒言齊家，非僅恃天然情感。明道雲"聖人緣人情以制禮"，朱子【家禮】詳載冠婚喪祭之儀，正是以禮文涵養性情。今觀【近思錄】"齊家"章首引【程氏遺書】"正倫理，篤恩義"二語，實以倫理規範爲情感堤防，此較柏拉圖【理想國】之廢除家庭，更顯中庸之智。

三、現代困境之解
先生憂心現代西方家庭解體現象，實具先見。然需申言者：宋代理學之齊家觀，本含應對世變之智慧。朱子解【大學】"齊家"章，特重"毋自欺"工夫，謂"一家仁，一國興仁"非虛語。今人縱處核心家庭式微之世，猶當體認"父子兄弟夫婦"乃天命之性（【近思錄】卷六程子語）。觀伊川論"公婆新婦相處之道"，其"各盡其道"之說，於今多元家庭仍可資取法。

四、家國一體之現代意義
錢先生指陳中西家國觀差異極是。然需強調者：宋儒之"家"實爲道德實踐場域。【近思錄】引橫渠"子弟輕俊，最須慎防"之誡，正見家庭乃變化氣質之所。今日重建家庭倫理，非復返宗法制度，乃在體認"家人，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近思錄】引【程氏易傳】）所含之責任倫理，此實可補自由主義之偏。

要之，【近思錄】齊家之道，既不同於西方個人主義之家庭觀，亦異於功利主義之算計，乃在"天理人情"中尋得中道。錢先生之論，啟人深思處尤在指出現代文明困境，而宋儒"格物窮理"之精神，正可爲今人重構家國關係之資糧。若解"齊家"爲生命擴充之必然（明道謂"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則先生所謂"人類大問題"，庶幾可得一解決之端緒。

【近思錄】齊家之道與中西文化根本差異芻議

錢賓四先生於【宋代理學三書隨札】中抉發【近思錄】"齊家之道"精義，實觸及中華文明之根本特質。朱子與呂祖謙編訂【近思錄】時特立"齊家"一目，非偶然也。蓋宋代理學之精髓，正在將宇宙本體論與日用倫常打成一片，而齊家實爲貫通天道與人道之關鍵樞紐。

考諸【近思錄】卷六所錄，二程言"治家之道，以正倫理爲本"，張載謂"家道之始，始諸飲食言語"，皆揭示中國齊家觀之特質：其一，家庭非生物學單位，乃道德實踐場域。冠笄之禮所以重要者，正在其將自然生命轉化爲文化生命。其二，家國同構之理，朱子【家禮】序雲"凡禮有本有文，自其施於家者言之，則名分之守、愛敬之實，其本也"，此即【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次第。

西哲柏拉圖【理想國】廢除家庭之論，實根植於其理念論哲學。將人抽象爲"護衛者""生產者"等社會功能單元，此與程顥"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的體認截然異趣。近世美國同居文化盛行，表面追求個體自由，實則將人降格爲欲望主體，喪失"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的文化功能。錢先生指出的"由個人直達天下"困境，在現象學視域中即主體間性缺失問題——無"夫婦有別"之倫常基礎，何來"天下爲公"的共同體意識？

中國農耕文明孕育的"家哲學"，其現代意義尤值深思。張載【西銘】"民吾同胞，物吾與也"的境界，實以家族倫理爲體驗基礎。今日全球面臨生態危機、代際衝突，中國傳統齊家之道中"贊天地之化育"的宇宙情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推擴精神，恰可提供重要啟示。然須注意，現代轉化中當避免將家庭倫理絕對化，而應如王陽明所言"在事上磨鍊"，使古智慧與今語境相得益彰。

要之，【近思錄】齊家之道非僅古代家庭規範，實爲理解中華文明"倫理型智慧"的鎖鑰。其價值不在復古，而在爲現代人提供"詩意棲居"的可能路徑——使技術時代的心靈仍能安頓於溫情與敬意交織的倫理世界中。

錢穆先生【宋代理學三書隨札】中論【近思錄】卷六『齊家之道』，實爲深入理解宋代理學家庭觀乃至整個中國文化特質之關鍵。其所闡發，非僅一家一室之事，實關涉人文化成之根本。

儒學以『學做人』爲核心，所謂『爲己之學』，乃指成德之業須反求諸己，非爲外飾。錢先生特別指出，人之成長周期漫長，故中國古禮以冠笄爲成人標誌。然此『成人』仍屬自然之人，必待教化，方成文化之人。孝弟之道，正是此一教化於家庭中最根本之體現。及至婚配成立，夫婦有別、父子有親，齊家遂成爲個體生命之擴大與完成。在此視野中，己與家並非對立，而是和合一體，個人之價值透過家庭倫理得以實現與升華。

錢穆進而從中西文化對比角度，揭示其根本差異。中國以農立國，人與自然、人與家庭之感情深厚綿長；而西方源自古希臘商業文明，重功利、輕離別，家庭觀念相對淡薄。柏拉圖【理想國】取消家庭，主張兒童公育，實則取消基於自然感情之人倫基礎。其後馬克思主義倡導世界主義，雖欲超越國家，然終不能無夫婦君臣之別，其自由理想仍難實現。至於現代美國社會家庭制度之鬆動，雖似極度強調個人自由，然政治上下關係仍在。錢先生深刻質疑：若真達至無家無國之境，個人如何直通天下？即使無政府主義得行，人與人之間若缺乏自然生發之深厚感情，大群和平亦難實現。此實爲人類文明之根本問題。

故中國文化首重人與人相處之感情，此感情植根於天生之男女長幼之別，於家庭中養育長成。夫婦、父子之道，遂成爲文化之最要綱目。物質生產與技術進步，雖不可廢，然相對於人倫感情之培養，實屬次要。此非否定物質，而是強調人之存在根本在於情義之貫通，而非利益之算計。

要之，錢穆所闡釋之『齊家之道』，實爲宋代理家對先秦儒家人倫思想之繼承與發展。其將家庭視爲道德實踐之基始場域，亦爲個體通往天下國家之根本。此一思想，對於今日反思人倫價值、家庭意義乃至全球文明之走向，仍具深遠啟示。

以上內容系根據您的指示，圍繞錢穆先生【宋代理學三書隨札】中關於『齊家之道』的論述進行專業闡述，共約780字，文風力求嚴謹平實，符合國學討論之規範。